第105章 辩论
    次日,与杨晓寒来到河北大学校门口时,秦九章就看到一些人围住了康有为。
    康有为今年已经64岁,看著气色还不错。
    他身边带著两位年轻的夫人:四夫人日本老婆市冈鹤子,还有六夫人张光。
    秦九章说:“难怪古人说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句诗形容的就是老夫少妻。
    关键康有为和他这两位夫人年龄差距实在太大了。
    市冈鹤子如今只有25岁。
    张光更小,是1919年时康有为在西湖边看上的一个浣纱女。
    杨晓寒道:“或许是人家不服老?”
    秦九章笑道:“不服不行。”
    过上几年,市冈鹤子就怀孕了,但肚子里孩子,要叫康有为外公———
    因为市冈鹤子与康有为的大儿子私通了!
    实在让人嘆为观止。
    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张鸿绪对康有为说:“难得南海先生蒞临,可否题字一幅?”
    康有为道:“好说,取笔来!”
    他在一张大桌子上刷刷刷一而就。
    校长张鸿绪立刻给他奉上一笔润格,康有为让僕人收下。
    秦九章並不懂书法,问杨晓寒:“康先生书法什么水平?”
    杨晓寒说:“据说很好,而且他颇懂字画鑑赏。写的那本《广艺舟双》很有地位。
    业好像这本书到了秦九章穿越前,也挺厉害。
    秦九章说:“瞧著那笔润格不少。”
    此时曹锐也到了,笑道:“秦先生,来来来,给你介绍介绍。”
    曹锐以前见过康有为,对他说:“南海先生,这位秦九章,可曾听过?”
    康有为看向秦九章:“秦九章?莫非是京城最近那个新人?”
    曹锐说:“没错,秦先生被好多人认定为下一个胡適,白话文写得那叫一个好!新诗也被胡適、周作人以及《晨报》《时事新报》等报纸称为当世第一。”
    “白话文和新诗?”康有为吹鬍子道,“胡適之还著打倒孔家店哪。”
    秦九章笑道:“其实胡適之博士现在天天研究国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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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点学问!”康有为轻轻哼了一声,对秦九章说,“你念过私塾吗?”
    秦九章说:“当然没有。”
    “那你上的新式小学?”
    秦九章摇了摇头,“也没上。”
    这句话有点小瑕疵,但对於这个身体原主来说,確实没上过。
    康有为的一个学生小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有为惊讶道:“车夫出身?!”
    秦九章依旧笑道:“不敢不敢。”
    秦九章的这个回答更让康有为感觉惊讶,整得好像自己在夸他一样,旋即说道:“原来如此,难怪只能写写白话文章,没有十年寒窗苦读,想读懂经史子集是痴心妄想。”
    秦九章上辈子好歹是从六岁就开始上了十五六年学,面上笑容不改:“在下写白话文,自然不需要读太多经史子集。但其中之精华,也是读过的。”
    康有为对这句话稍微有点受用:“这还差不多,就算那个什么新文化运动的领头者胡適小辈,来到我面前,我也要当面告诉他,不可能打倒孔家店。”
    康有为当然要这么说,毕竟自己今天演讲的题目就是关於孔教。
    秦九章拱手道:“在下仔细聆听康先生的讲演。”
    嘴上还是要客气客气的。
    曹锐说:“对了,南海先生,今天秦九章先生也要在大学堂演讲。”
    “哦?”康有为面色有些不快,怎么能让自己和一个小辈同台?
    曹锐马上捕捉到了康有为的表情,说:“大学堂里课程安排紧凑,讲学的人很多。”
    既然是曹锐的安排,康有为肯定不能多说什么,但他想了想,说:“曹高官,先让这位秦先生讲吧。老夫正好听听新进的后生们都有什么高谈阔论。”
    曹锐觉得可行,於是说:“没问题,一会儿让学校给南海先生安放好椅子。”
    秦九章也接纳了,对他来说无所谓。
    礼堂今天人满为患,屋里的基本都是有身份的,仅仅留了后面不到一半的座位给学生,剩下的都挤到了屋子外头。
    秦九章继续讲他的一战战前国际局势,由於是讲演而非讲课,没有特定的顺序,只需要就著某一个话题深入讲一讲就好,於是秦九章聊了聊一战爆发前的那一个月。
    “塞拉耶佛一声枪响,点燃了欧洲大战的导火索。但看时间就会发现,距离战爭爆发,还有一个月,这就是宝贵的外交爭取时间。
    “可惜的是,一战前夕,不管柏林、伦敦、巴黎、维也纳还是圣彼得堡,都沉浸在战爭的狂热氛围中,他们都认为这是一场终结一切战爭的战爭。
    “欧洲的政客们准备送一代年轻人去送死,最终却谁也没有终结谁。
    “引用时任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在战前说的,『欧洲的灯火熄灭了,在我的有生之年,將不会看到它们重新亮起”。
    “这一个月各方的表现很值得玩味思考。接下来,我们依次聊聊。
    “首当其衝,自然是事件爆发地、弱小如列强棋子的塞尔维亚。
    这些內容按说属於史学范畴,相当近的史学。
    民国史学大佬很多,但没有几个研究这么近的欧洲史。
    大多数学者只把它当作近代国际关係学来研究,只是苦於资料不多,研究得还没那么深入。
    康有为听完秦九章两个小时的讲演,眉头紧锁,对旁边的学生道:“有两下子,他难道也去过欧洲?”
    学生说:“不可能,他之前就是个穷车夫,一天连一块大洋都挣不出来,要凑够去欧洲的船票,得不吃不喝一两年!”
    康有为说:“確实如此。但他这些言论实在过於精彩,让我不得不相信他似乎亲歷了战爭,而且得到了第一手材料。”
    学生突发奇想:“难道他以前当过华工?”
    康有为说:“不是没有可能。当年组织了数万华工去欧洲,很多人在战爭前线。”
    学生说:“看英法的报纸,不少华工连坦克都会修。而国內大部分军人目前连坦克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提见过。”
    康有为授著鬍子道:“这个人不简单。曹高官说他会写白话文和新诗,我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又是像胡適那样沽名钓誉的小辈,没想到还懂西洋国际关係学。”
    胡適之博士要是知道康先生这么评价,一定很难过。
    学生说:“他胸前那枚勋章,是代理总理顏惠庆发的。”
    康有为更加有点重视起来:“云游这么多年,没想到京城突然出来这么一个人物。”
    学生说:“老师一直关心国学,自然没有在意新人。”
    这个学生很会说话,难怪康有为带在身边。
    学生又说:“另外,他还说过一些很有伤风化的言论。”
    康有为问道:“什么言论?”
    学生回答:“我也是听说的,他竟然大张旗鼓谈论性,不是率性的性,而是男女之性。”
    “什么?!”
    台上的秦九章讲完后,陈诚与几个学生继续提问。
    他们太喜欢这种课了,而且还能与当下的局势联繫起来。
    如今直奉决裂,已经尽人皆知,所有人都猜得出来,两边要干一架。
    居间协调的自然也有,比如大总统徐世昌。但没什么效果。
    奉系张作霖甚至联繫上了广东方面的孙先生,以及蛰伏著的皖系残余势力,希望南北夹击吴佩孚。
    两线作战自古就是兵家大忌。
    只不过南方的孙先生受制於心怀回测的陈炯明,暂时没法出兵。
    皖系能提供的力量很有限,基本相当於墙头草。
    最后还是奉系自己打。
    战前直奉双方发了不少通电,先搞舆论战。
    雷声造得非常大。
    只是真打起来以后,却没几天就打完了今天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过来的学生,除了陈诚和周至柔,还有不少。其中几人將来位居少將、中將,还有后期投诚我军的著名人土。
    周至柔举手道:“秦先生,你刚才说塞拉耶佛事件后的一个月外交期间,欧洲各国均选择了推波助澜,没有一个让步。是不是影射了当下?”
    这个问题问得太敏感,秦九章笑道:“我只是陈述歷史。”
    陈诚又举手说:“歷史不就是教训吗?”
    秦九章说:“但人类从歷史中学到什么教训了?恐怕唯一的教训就是不会吸取教训。”
    康有为旁边的学生都忍不住拍手叫了好:“秦先生真知灼见,这句说得太好了!”
    还好在场的直系曹锐是个和事佬,与他大哥曹錕一样,不希望打起仗来。
    又回答了十五分钟后,秦九章才结束了讲演。
    很明显,听讲者很喜欢秦九章所讲的內容。
    接下来,就是康有为的讲演了。
    康有为虽然已经落伍,是个过了气的学者,还因为支持张勋復辟挨了全国骂,但终究名气仍在,能继续吃老本。
    他今天讲的就是昨天曹锐说的,关於宣扬“孔教”。
    这是康有为在民国时期一直坚持做的事情。
    “孔教”这个词好像也是康门弟子大张旗鼓提出来的。
    康有为一心想让孔教成为国教。
    至於谁是教主?
    还用问吗,当然是他康有为。
    到那时候,康教主就是国教教主!儼然如同梵蒂冈的教宗,地位崇高。
    想想就美得很!
    一如当年他和梁启超提议设立第一所大学京师大学堂,然后密谋让自己成为校长。这种如同国子监的地方,在他看来,是登上名望之顶的道路。
    不过康教主和康校长都是黄粱一梦。
    康有为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多小时,毕竟通篇文言,字数不可能很多。
    秦九章听得极为吃力,后来借来一份演讲稿,看得也一头雾水。
    最后是小学时期语文老师就教的阅读理解起了作用:
    概括和提炼中心思想!
    秦九章从里面找到几句关键的论点,至於后面长篇大论的论据,直接扔下不看。
    这一招果然有用,秦九章总算大体明白康南海说了一堆啥。
    再之后,自然又是提问环节。
    康有为却点名问了秦九章:“都说秦先生是新文艺的大家,而且是当世非常优秀的大家,对我今天所说,有什么感想?”
    秦九章先客套了一句:“我初出茅庐,哪是什么大家。”
    康有为突然说:“一点都不谦虚哪。我也听说了,京城的不少报社都说你是茅庐中的诸葛孔明。”
    秦九章心头一紧。
    他竟然莫名其妙和自已辩论起来了。
    秦九章说:“我对国故研究不多,但先生有几个题眼,有些小小的异议。”
    康有为说:“秦先生但讲无妨。”
    秦九章说:“先生说,孔教是『人道教”,而非『神道教”,我觉得有些牵强。”
    康有为说:“孔子之教,不专重灵魂,自然不是神道教,而且兼容並包。”
    秦九章说:“另外,虽然南海先生也提到国人要重视『物质之学”,即如今新兴的科学、法学等,却有一句前提。先生说,孔子之教是中国的形上学,而物质之学是形而下学。”
    康有为点头说:“正是如此。”
    这就是他的中心思想。
    秦九章说:“姑且不论现在有几个人懂何为『形而上”,何为『形而下』;可以肯定的是,只从『上』『下』两字,许多人就会从第一印象里分出高下。”
    康有为眼光闪动,秦九章竟然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这个精妙的小设计。
    康有为很清楚,胡適高喊打倒孔家店,能暴得大名,就算桐城派无数学者去骂胡適对其名声也没任何影响。
    但你要是喊打倒西学、打倒科学,绝对会瞬间被全国的吐沫淹死。
    於是康有为选择了一条曲线道路,想把孔教的地位放到西学之上。
    康有为顿了几秒钟,才说:“秦先生觉得谁上谁下?”
    秦九章才不会上他的套,说道:“没有高下。只能討论现在缺什么。而缺什么,我们就要学什么。”
    康有为不是傻子,马上反应过来,今天这个话题不可能辩论过他了,笑了笑说:“好小子,伶牙俐齿,思路清晰,改日来上海游存庐,我们再好好研究研究学问。”
    秦九章再次拱了拱手:“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