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首演
    蔡元培自然不可能等章太炎的评价,直接先印刷出来再说。
    章太炎比梁启超还要晚几年才从政治泥潭中抽身而出,目前他正在上海,时刻关心著时局。
    上海作为远东最强城市,文化產业异常兴盛,这本关於一战的《血色序章》很快就开售。
    章太炎没有去过欧洲,但此时的人不可能不对欧洲感兴趣。他也早就从北大的几个弟子处收到消息。
    民国初年,北大国学门大部分厉害的老师都是章门弟子,比如钱玄同、鲁迅、黄侃、
    朱希祖等。
    他们在多年前的北大第一次“新旧之爭”中战胜桐城派文人,並把他们挤走。如今的国学界,章门一派话语权极重。
    不过章太炎对弟子们要求不是很严格,所以这些弟子大多很有个性。
    比如鲁迅就自己玩白话文去了;钱玄同更激进,曾主张要废除汉字。
    而黄侃作为章门大弟子,和他们两人又完全不同,黄侃是最像章太炎的弟子,两人都號称“疯子”。黄侃反对白话文运动,和胡適关係很差,最后不欢而散,辞职去了武汉。
    章太炎天地,是民国顶级大喷子。
    鲁迅虽然也是超级大喷子,但他骂人还是比较隱晦的,不吐脏字,讽刺著骂,要是没点文化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骂人。
    章太炎则性子火爆,直接骑脸输出,而且谁都骂,別说慈禧、袁世凯了,连多年挚友孙先生都不放过。
    他的眼光也比梁启超毒得多,毕竟是个狂生嘛。但人家有狂的资本。
    “太炎先生,这本书你得看看!”
    从欧洲刚回上海不久的王宠惠专门挑下午五点钟来到了章太炎下榻的寓所,他是蹭饭高手。
    章太炎一瞧书名,“《血色序章》?我已经看完了。”
    “看完了?”王宠惠然道,“今天书局刚刚开售,我就跑去河南路买了两本,还想送你一本。”
    “那你实在太慢了。”章太炎说。
    “看完了更好,”王宠惠笑道,“我还想著,既然这本书是任公作序,太炎先生可能会不看。”
    章太炎和梁启超两人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打笔仗。
    好像章太炎曾经动手打过梁启超一耳光,那时候梁启超还是忠实的康门弟子,立马招呼一大群康门弟子又把章太炎打了一顿。
    之后两人在日本又因为立场不同,一个站在改良派,一个站在革命派,得非常激烈章太炎说:“我跳过梁启超写的序不就行?你怎么这么不开化。”
    “妙招,”王宠惠哈哈大笑,“我是怕太炎先生错过一本好书。”
    “確实有点味道,”章太炎说,“你刚从欧洲回来,感觉此书有多少可信度?”
    “最少十之八九。”王宠惠说。
    “这么高?”
    “已经很保守了。”
    王宠惠是搞法律的,他是中国第一个大学文凭获得者。算是孙先生那边的人,北洋这边也比较重视他。
    半年前他还代表我国出席了国际联盟会议。像这种外交场上的事情,由於国內是南北对立的局面,所以挑出一个两边都认可的很不容易。
    章太炎说:“但此书说是学术著作,又不像学术著作。这个秦九章写的东西我最近看了一些,大多是小说,所以总感觉连写史书都像是在写小说。”
    王宠惠道:“他还写百科读物。”
    章太炎说:“那就是像歷史科普,行文太白。”
    王宠惠说:“现在流行这样,越白越容易成名。”
    “白到胡適之那样,汉文就完了。”章太炎说。
    王宠惠说:“秦九章写的新诗比胡博士好得多,而且写白话文也有一套。”
    章太炎说:“再好的白话文也就那样。”
    王宠惠问道:“太炎先生不支持弟子钱玄同、周树人等人的主张?”
    章太炎沉默片刻,说:“不能做得太过。”
    王宠惠说:“拋开文字太白这一点,太炎先生有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
    ?
    “新东西?”章太炎想了想,“確实还有一点,虽然秦九章没有在文中明说,但他的字里行间都有一种不寻常的歷史观。”
    “这就是我想说的!”王宠惠道,“我在欧洲时读了不少书,回国后看到秦九章的《血色序章》,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德国马克思的所谓歷史唯物主义观嘛。”
    “红色那边的主义?”章太炎眉毛一凛。
    “我只是说歷史观这一点,”王宠惠道,“一本讲欧战的书,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主义上的內容。”
    “是我疏忽了,”章太炎道,“经你这么一说,细细思索,这个秦九章的確擅长抽丝剥茧。行文虽然白,但思路一点不白。这就叫歷史唯物主义?”
    王宠惠说:“有一些涉及,比如他提到过生產关係,还提到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些內容。”
    章太炎点头道:“这些话都很有道理,但可惜国內翻译的书籍还是不够,我了解不深。”
    王宠惠说:“包括商务印书馆在內的各大编译所已经在马不停蹄地翻译,但人员依然太少,而且翻译的多是日文与英文书籍,翻译德文的没几个。”
    章太炎说:“既如此,秦九章只是一个区区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王宠惠摇头道,“对了,我在瑞士遇见了顾维钧,他对秦九章的评价很高。当时我不以为然,最近回国看到关於华府会议的报导,才知道秦九章竟然远在国內就提前做出了极致分析。”
    章太炎说:“这件事我有所耳闻,还想写一封信给孙文,让他重视重视这种年轻人。
    哎,他身边能用的人太少,都是像我这样的书呆子,没个能拿主意的,都靠他自己,累也累死。”
    虽然嘴上一直骂孙先生,但两人只不过是私下之爭,章太炎对孙先生的革命事业还是很敬重的。
    之前有人跟著章太炎一起骂了孙几句,被章太炎反手一个大比兜抽蒙圈,指著他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总理是中国第一等一的伟人,除我之外,谁敢骂之?”
    不过说起来,孙先生身边人才虽然多,但几乎都是文人,行动力强的还真基本没有。
    之前有几个十分厉害的,可惜遇刺身亡。(老蒋同志最终才能脱颖而出)
    王宠惠说:“太炎先生终归还是关心孙先生,不过我听说这个秦九章与曹錕、张学良合过影,似乎关係不错,还有康有为。”
    “康有为不算,”章太炎说,“康南海沽名钓誉之徒,我看秦九章发文反驳了他的言论。”
    王宠惠说:“总之,现在北方不少名人都开始重视这个新人。”
    章太炎说:“看了这本《血色序章》,我也有点兴趣。你来之前,我已派人出门去买他的所有文章。”
    王宠惠笑道:“《天龙八部》很有趣,其他短篇也不错。”
    章太炎对新式白话小说还是不太能接受:“姑且看看。”
    王宠惠说:“就是凑齐以前的报纸比较麻烦,估计《晨报》馆会出单行册。等我上京了找报社问问。”
    章太炎道:“顺便问问蔡校长,什么时候出欧战歷史系列的续作。”
    王宠惠说:“蔡校长不见得知道,不如直接问秦九章。我会专门找他一趟。”
    章太炎说:“我正好写封信,你带去京城。”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来访的是杜月笙。
    “太炎先生。”杜月笙嘴角含著笑意,尊敬道。
    章太炎说:“杜先生,进来坐。”
    杜月笙放下一个包裹,“这次我来,还是想请太炎先生写文。”
    包裹里是一千大洋。
    之前章太炎刚到上海,恰巧自己的侄子遇著点事,几乎要被关进监狱。
    章太炎没办法,就隨便写了封信给杜月笙,没想到杜月笙非常重视,立马动用人脉帮他把事情摆平。
    更神奇的是,章太炎还没得急谢他,杜月笙竟然主动感谢章太炎找他帮忙。
    杜月笙此时已经稳坐上海滩三大亨的位置,几乎控制了整个上海的烟土生意。
    杜月笙请章太炎给他写个杜氏祠堂的文章,润笔费1000大洋。
    只是章太炎连袁世凯都敢,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卖大烟的,所以当时拒绝了。
    结果杜月笙竟鍥而不捨,再次上门。
    章太炎知道他是上海滩正儿八经的超级地头蛇,不能连续不给面子,於是淡淡道:“钱我收下了。”
    收钱就是办事。
    杜月笙高兴道:“有劳太炎先生!”
    章太炎说:“几天之后写好。”
    “不著急!”杜月笙当然不会催,又说,“太炎先生能不能再帮本人取个名字?”
    “取名字?”章太炎问。
    杜月笙现在的名字其实是“杜月生”。
    杜月笙道:“若蒙太炎先生赐名,感激不尽。”
    他很明白,自己从市井小民混到现在大亨的地位,很多人不太信服,有个文化界名流帮衬,能得到更多的人认可。
    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张作霖成名后也找人给他取了个表字“雨亭”。
    章太炎闭眼片刻,说:“取名的话,单字一个鏞如何?”
    杜月笙肯定答应:“好极!”
    章太炎接著说:“至於表字,就用月笙吧。毕竟你已经原名已经用了这么久。”
    杜月笙心下大喜:“今后我就叫杜月笙。”
    杜月笙和老蒋一样,都是以表字行。
    他接著指挥手下,又放下一个装满银圆的包裹。
    “太炎先生,今天犹如重生,一定赏脸吃顿饭。”
    章太炎说:“稍等片刻,我要写封信。”
    “给谁的信?”
    “京城秦九章。”
    此刻的秦九章,正带著一份报纸来到杨晓寒家。
    “晓寒,赶明儿一起去听戏。”
    “谁的戏?”
    “《晨报》上说,梅老板要和杨老板首演一出叫作《霸王別姬》的戏。”
    “啊!”杨晓寒说,“我差点忘了,好像在第一舞台。”
    第一舞台是京城最大的戏台子,平时最多卖个五成。所以一般戏班都不愿意在这个馆子演,只有义务戏可以满座。
    秦九章说:“顶著梅老板和杨老板两个人的大名,还是首演,估计要满座。”
    “票价多少?”
    “我买了雅座,一元一位,买了两张。”
    杨晓寒吐吐舌头:“好贵!”
    “最便宜的票也要2角,但已经到了边上,效果肯定很差。”
    “果然是梅老板,在第一舞台演戏也能满座。”
    秦九章把票放在她手里,“明天早点来。”
    幸亏秦九章提前买好票,梅兰芳和杨小楼的吸引力实在大,全场2500个座位都坐满了梅兰芳是民国曲艺界顶流,出场费也是最高的,五年前他的出场费就达到了200大洋。
    如今怎么也得500起步,只高不低。要是唱私家堂会,估计上千。
    杨小楼不多让。
    另外还有位余叔岩,三人一起號称京城“三大件儿”,要是哪家大户把他们三人一起请出台,是倍有面儿的事情。
    花费自然也不小。
    第一舞台在虎坊桥和珠市口之间,珠市口大街北边。整体的兴建从灯光到布局,都模仿上海的文明大舞台。
    两人刚到第一舞台门口,就看到了袁克文。
    袁克文是梨园大佬,不仅理论知识扎实,还能亲自上台唱,知道有新出的好戏,当然得来听。
    “袁二爷。”秦九章道。
    袁克文神色依旧略显憔悴,多年抽大烟导致的,拱了拱手道:“秦九爷也爱听戏?”
    “胡乱听听。”秦九章说。
    “这位姑娘是?”袁克文问。
    秦九章说:“朋友。
    “哦!我懂。”袁克文微笑道。
    杨晓寒一直有些不敢相信,小声对秦九章说:“他就是袁大总统的二公子?”
    “如假包换。”秦九章说,然后对袁克文说,“不知道袁二爷在上海听没听过《思君黯然》《猪八戒娶媳妇》《来生缘》《集市》等几首二胡曲,都是这位杨姑娘演奏的。”
    “哦?”袁克文略显惊讶,“原来还是大才女。”
    杨晓寒说:“我是从九哥那儿学来的。”
    “九哥一”袁克文意味深长道,“秦九爷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