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霸王別姬
    “哈哈,九章兄弟!”
    潘復也到了。
    他专门从天津赶过来,虽然不再担任財政次长,但还有相当的话语权,並且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在天津又花上万元买了栋小洋楼。
    天津是个寓公集合地。不仅政界退下来的大佬,一些文化界名流也会选择在天津定居天津也是租界,里面的房子尤其是小洋楼相当昂贵,但总归比上海租界里便宜多了。
    潘復的潘公馆是很多奉系、直系大帅们的俱乐部。
    “潘总长。”秦九章说。
    “哎!我已经不在內阁任职,叫我一声大哥就是!”
    “潘大哥。”
    “好兄弟!”潘復抽著雪茄,心情非常好。
    华盛顿会议已经有了定论,作为一次空前的外交胜利,报纸报导后,举国欢庆。
    潘復更高兴,因为美英果然极力赞成债券赎回铁路的方案,立马批准。
    其中一大部分给了交通银行发行,潘復和张学良已经百分百能够在其中大赚一笔,少则5%,多则一成,怎么算都是大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超级买卖。
    这种生意,一辈子能遇见一次就够了。
    秦九章给他带来这么件大好事,潘復自然要记著。
    袁克文也注意到了潘復:“潘公乐得自在,听说现任財政总长张弧已经在直系通电攻击之下辞职而去,司法总长王宠惠和教育总长黄炎培甚至一直未曾到任。代理的总理顏惠庆苦不堪言。”
    潘復笑道:“袁二爷知道的不少,只能说在下运气好。马上就是吴佩孚的生日,不少督军收到了前往洛阳的请函,估计要有大动作。”
    袁克文说:“管它的,还是听听戏自在。”
    潘亦念稍后才到,穿著一身很西式的衣服,“九章先生。”
    “潘小姐。”秦九章打招呼道。
    潘亦念说:“要来包厢吗?我哥专门订了。”
    秦九章说:“不用了,我和杨姑娘一起。”
    “哦?”潘亦念看向秦九章身边这个虽然穿著质朴,但样貌很水灵的姑娘,“杨姑娘是哪位?”
    袁克文说:“附近的几家茶园经常演奏的那几首二胡曲,潘大小姐没有听过吗?”
    “那几首曲子呀,我听过。”
    “就是眼前这位杨姑娘所奏。”袁克文说。
    “原来如此,”潘亦念讶道,“杨姑娘,你好。”
    杨晓寒早就知道潘亦念的存在,回道:“潘姑娘,你好。”
    两人总算搭上话了。
    戏院老板已经开始上台,袁克文迈步进去:“好戏马上开始。”
    第一舞台很大,內部是三层结构。
    秦九章和杨晓寒坐到座位上,旁边正好是梅兰芳的好友吴震修。
    京戏要分好多场演,梅兰芳与杨小楼第一次演的《霸王別姬》是场次最多、时长最长的,接近20场,要演整整一天。
    杨小楼演霸王项羽,打戏很多,十分辛苦。最让他感觉吃力的应该是“九里山大战”那场,不仅打戏多,套子也多,一场下来,台下的秦九章看著都感觉累得慌。
    包厢里的潘復看看台上的演出,最是开心。
    他现在无官一身轻的同时腰缠万贯,官场还有靠山,一点压力都没。
    而旁边的潘亦念反倒有点不是滋味,轮到她的眼神时不时飘到秦九章和杨晓寒那边以前没觉得怎样,这时候突然心中有些莫名的悸动。
    胡思乱想中,上午的戏已经演完。
    中午要歇一会儿,然后继续下午场。
    潘復高兴地带著潘亦念以及袁克文去吃饭。
    潘亦念在门口顿了顿,发现秦九章、杨晓寒以及吴震修去了后台。
    “晓寒,快跟上。”潘亦念催促道。
    他们来到一家饭庄,潘復隨便点了几道精致小菜,然后拿出几瓶酒。
    “袁二爷,今儿个请你尝尝我山东老家的酒。”
    袁克文看了看瓶子说:“烟臺张裕葡萄酒?”
    潘復道:“没错,而且是最早的一批陈酒,整整30年!”
    袁克文听到后立马来了精神:“30年?莫非是建厂时封存的?”
    潘復点头道:“绝对是好东西。”
    “快给我看看。”
    袁克文曾经也是顶级二世祖,认得这些奢侈品,喷喷道:“当年父亲以及杨叔叔做山东巡抚时,都没搞到这么好的东西。”
    潘復说:“那时还太早。”
    1900年东南互保,袁世凯是山东巡抚,后来调任北洋,把山东巡抚的位置留给了亲信杨士驤。
    潘復又得意道:“还有这个,虽然比不上那瓶葡萄酒,但我平日爱喝。”
    袁克文说:“我知道,即墨的酒。”
    潘復道:“咱们这次小酌怡情,不要耽误下午听戏。亦念,给袁二爷满上。”
    袁克文说:“哪能劳驾潘大小姐,让店里的伙计来。”
    店小二眼疾手快,小跑过来给潘復、袁克文眼前的酒杯倒满。
    袁克文闭眼闻了闻酒香,“好酒!”
    店小二看到潘亦念身前也有个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倒。
    潘亦念淡淡说:“满上吧。”
    得了这话,店小二才敢倒酒。
    潘復有些奇怪:“亦念,你今天也喝酒?”
    潘亦念说:“心情好,行不行?”
    潘復说:“行,怎么不行。”
    袁克文突然说:“记得潘家大小姐马上芳龄二十了吧?如此煊赫的家世,还没有婚配?”
    潘復说:“没有。”
    袁克文开玩笑道:“潘大小姐美若天仙,还知书达理、留过洋,你们家的门槛不会被提亲的踏破?”
    潘復笑道:“我这妹妹性子我最了解,她看不上的,来多少趟都没用。不过也確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潘亦念一口喝掉杯中酒,“袁二爷,请。”
    袁克文笑道:“好酒量。”
    说完,他也一口喝光。
    潘復隨即跟上。
    “小二,倒酒啊。”潘亦念立马催促道。
    潘復对袁克文说:“袁二爷见多识广,也操心操心我这妹子的婚事—”
    袁克文说:“潘公不是说,要潘大小姐自己看上才行,不知有没有?”
    潘亦念又一口喝光:“这么好的酒,能不能不要再提別的事。”
    潘復哈哈道:“对对对,喝酒,喝酒!”
    第一舞台的后台,秦九章看到了气喘吁吁的杨小楼。
    他刚卸下戏服,对梅兰芳说:“兰芳,我累啦,今天咱们就打住吧。”
    杨小楼的意思是今天先不演了,改到第二天。就当这齣戏分头本、二本。
    但梅兰芳一听就著急了,因为他们已经在报纸上做了宣传,强调这齣戏一天演完,而且已经为此刪减了戏本。
    梅兰芳说:“大叔!咱们出的报纸是一天演完,要是半腰打住,怎么和报社说,怎么和听眾说?我知道您累了,这场戏打得太多,好在下边就是文的,您对付著还是唱完吧!
    以后再慢慢改,这个戏还是太大。”
    杨小楼捶著腰:“演就演。但是得快点改!”
    后续《霸王別姬》一直在刪改,下一次演出就减到了十四五场;抗战前期,减到了十二场;抗战后,已减为八场。
    反覆刪减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去掉不必要的场子、武打和唱段,使全剧更精炼集中,更是因为1938年杨小楼过世,梅兰芳不得不和其他人合作,因为配合上的缘故,有些场次不得不刪减。
    杨小楼答应下来就好。
    吴震修缓了一口:“上午的反响非常不错,杨老板、梅老板,再坚持半天,咱们就能大获成功!”
    戏本是吴震修写的。
    杨小楼对他说:“你快点改!”
    “肯定,肯定!”吴震修说。
    梅兰芳这时才看到门口的秦九章两人,“九章先生,杨姑娘,你们也来了。”
    秦九章放下一包从药店抓来润喉咙的药,说:“当时说了要来看首演,今天专门履行诺言。”
    “真是意想不到,”梅兰芳说,“那时候秦先生还真的只是个车夫,本人侥倖乘坐了一次。”
    杨小楼头一次见秦九章:“写《天龙八部》以及《倩女幽魂》的秦九章?”
    秦九章说:“对的。”
    杨小楼说:“像你这样用真名的不多见。”
    秦九章说:“要是以后写点见不得人的,肯定得取个笔名。”
    杨小楼道:“我就喜欢见不得人的。”
    梅兰芳乐道:“现在提倡用大名,秦爷行得正站得直,怎么会见不得人。”
    秦九章说:“我是说某些带点讽刺意味的文章。”
    秦九章专门来后台看看,主要是因为后世张国荣、张丰毅演的《霸王別姬》太出名。
    不过想想看,这部电影(包括原著小说)都是纯艺术创作,並非真实事件。没必要硬把里面虚构的人物完全復刻到某某歷史名人上,最多就是借用了一些元素罢了。
    他们中午要抓紧时间休息,秦九章便与杨晓寒先行告辞,出门找了家馆子吃爆肚。
    杨晓寒的心情很好,“九哥,记得你赚了第一笔大钱,吃的就是爆肚。”
    “对啊,那顿饭老香了!比山珍海味都香。”秦九章说。
    杨晓寒说:“我也这么觉得!”
    秦九章又隨口说:“还有件事,现在房子价格降得厉害,我想买个院子。”
    “买院子?”杨晓寒讶道。
    “嗯,就买在南城吧,省心省事。”秦九章说。
    “南城?”杨晓寒更惊讶了,因为她就住在南城。
    秦九章说:“快点吃完,离著很近,带你看看。”
    “带我看看?”杨晓寒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只有一二百米。”
    “啊?这么近!”
    “我昨天回家时,无意间看到了一条售卖信息,隨便问了问,感觉还不错。院子里东西很全,只需稍微倒腾倒腾即可。”
    “珠市口大街上確实有几处不错的院子,面积也不小,”杨晓寒思索片刻,恍然道,“九哥相中的该不会是清代大臣纪的的故居?”
    秦九章笑道:“不愧是晓寒,一下就猜对。”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
    纪的自然就是纪晓嵐。
    纪晓嵐故居是个两进的標准院子,虽然不如一些王府大,但也不小,因为它的两进院子都不是摆设。
    这座宅院要不是秦九章买下,就会被改建成饭庄。
    其实北京城这样的大官府邸有很多,大部分后世都沦为他用,没啥特別了不起的。
    要不是《铁齿铜牙纪晓嵐》爆火,纪晓嵐的故居估计没人会想起来。
    后世倒成了一个景点,但已经是翻新后的。
    杨晓寒说:“纪的官拜尚书,从一品大员,他的宅子一定很贵吧?”
    秦九章说:“我打听了,年前卖5000大洋,现在只要4000。”
    “怎么便宜这么多?”
    “八成是卖房子的著急变现跑路。”
    “因为打仗的缘故?”
    “嗯。”秦九章点点头。
    作为类比,鲁迅的八道湾11號院是个“偽”三进院,面积比纪晓嵐故居大。
    纪晓嵐故居的布局与鲁迅八道湾11號不太一样,但房间数其实差不多。
    大体可以认为二者很接近。
    原始报价比鲁迅的八道湾11號院贵1000大洋,主要是贵在內部装修上。
    两进院子几分钟就逛完。
    杨晓寒说:“这个位置在南城算十分便利的,几乎在正中间。就是去北城麻烦一些。”
    “无妨,有自行车,以后再买辆小汽车。二环內才多大点地儿。”秦九章果断说。
    “什么二环?”
    “我是说,城墙以內。”
    杨晓寒说:“要是有汽车,自然去哪都不远。”
    “这座院子你喜欢吗?”秦九章突然问。
    “和我喜欢有什么关係?”
    “哈哈!隨便问问嘛!”
    “这么好的院子,谁不喜欢——”
    “那就得了,”秦九章说,“我明天找中介,再打打价。”
    “还能打价?”
    “估计可以。”
    看完院子,两人溜达著回了第一舞台,继续听戏。
    秦九章没有注意到,包厢里有一双略显炽热的眼光。
    下午的《霸王別姬》没有太多打戏,但精彩程度丝毫不减。
    梅兰芳专门学了大半年舞剑,台上动作非常优雅飘逸。
    最关键是他已经有了非常著名的梅派唱功,是看家本领。
    特別是最后一场诀別歌:“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將梅派“音堂相聚”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淒婉动听的唱腔把全剧推向了高潮。
    唱最后一句时,虞姬一面掩脸而泣,一面向后仰去,最后一字唱完,霸王也正好揽住。
    全剧在这样悲凉的气氛中落幕。
    秦九章就算不懂戏剧,也被深深感染,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