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工作周,江临舟没有做任何具体安排,只是在省委宣传部翻看了一周的材料。
    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年度文化工作总结、各地文化產业数据报表、省级非遗保护名录、重点文旅项目清单、以及各地市关於意识形態工作责任制落实情况的报告。
    他越看越觉得,纸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之间,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吕州去年gdp被京州反超,表面上是环保巡查导致企业停產,但深层次原因呢?
    文化旅游业有没有起到应有的支撑作用?月牙湖生態餐饮示范园整改之后,游客恢復了几成?
    这些问题,材料里没有答案。
    第二周,周一上午,江临舟敲开了胡部长办公室的门。
    胡部长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的方案,见江临舟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
    “临舟,坐。材料看得怎么样了?”
    江临舟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开几页,语气沉稳,开始匯报。
    “胡部长,一周的材料看下来,我有一个感觉——数据很全,但『温度』不够。
    文化產业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老百姓的获得感,是一个城市的精神面貌。
    我建议,组织一个考察组,到各地市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胡部长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胡部长在把江临舟当接班人培养。
    “说具体点。”
    江临舟斟酌了一下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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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提议,由省委宣传部牵头,邀请省文化厅、省旅游厅、省广电局、省网信办的相关同志参加,组成『全省文化发展暨网络意识形態工作调研考察组』。
    用两周左右时间,对全省十三个地市进行一次全覆盖的摸底调研。
    重点看三个方面:
    第一,各地文化產业发展的实际成效和突出问题;
    第二,网络意识形態阵地建设情况,特別是县级融媒体中心的运营质效;
    第三,基层宣传文化干部队伍的建设现状。
    最后形成一份《全省文化发展暨网络意识形態工作报告》,既总结成绩、也剖析问题、更提出对策,为省委决策提供参考。”
    胡部长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见江临舟有自己的想法,肯定道。
    “临舟,你这个想法很好。
    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坐在办公室发號施令,是下去摸情况。这个姿態本身,就值得肯定。”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叮嘱道。
    “但你要注意几点。
    第一,考察不是检查,更不是『找茬』。下去之后,多看、多听、多问,少表態、少指导、少批评。
    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当钦差大臣的。
    第二,考察地点要有所侧重。
    京州你不用去了,你最熟悉;吕州去年出了那么多事,要去,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其他地市,选几个有代表性的,不一定要十三市跑遍,时间也不允许。
    第三,考察成果要务实。
    不要搞成『走马观花看一圈,回来写个漂亮报告』。
    要发现问题、分析原因、提出可操作的建议。”
    江临舟郑重地点头。
    “胡部长,您的意见我记住了。
    那我先擬一份考察方案,下午报您审阅。”
    “好。另外,考察组的人员组成,你定个初稿,我们一起商量。”
    下午,江临舟把考察方案初稿送到了胡部长办公桌上。
    方案共五页,包括考察目的、考察內容、考察方式、时间安排、人员组成、经费预算等。
    胡部长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临舟,方案写得很细。但我提几点修改意见。”
    “第一,时间压缩到十天,不要两周。年底事情多,你刚来,部里也有很多工作要熟悉。
    第二,地点选五个市:吕州、林城、溱州、滨海、淮江。
    既有经济大市,也有中小城市;既有文化强市,也有相对薄弱的地区。
    第三,考察方式增加一项:在每个市召开一次『文化產业经营者座谈会』。
    邀请当地文化企业负责人、非遗传承人、自媒体从业者、基层文化站长等参加,听真话、听实话、听难听话。”
    江临舟眼睛一亮,这就是自己在京州网络文学流派论坛会的文化翻版。
    不光可以了解当地情况,还可以留下自己这常务副部长的名声,有利於后续工作开展。
    “胡部长,这个『座谈会』好!材料里的问题大多经过修饰,当面听他们讲,才能听到真实的声音。”
    “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座谈会开起来,可能会听到一些刺耳的话,甚至是对我们宣传文化工作的批评。
    能当场回应的就回应,不能回应的就带回来研究。
    不要当场拍板,更不要跟人吵架。”
    “我明白。”
    两天后,考察组正式成立。
    江临舟任组长,省文化厅副厅长钱程、省旅游厅副厅长苏敏、省广电局副局长王建明、省网信办副主任李志远任副组长,加上各处室抽调的业务骨干,一行十六人。
    出发前,江临舟召集全体组员开了个短会。
    “各位同志,这次考察,不是去各地『打分』的,是去『问诊』的。
    我提三点要求:
    第一,不全听匯报,只看现场、看项目、看数据。
    每个市只安排半天座谈会,其他时间全部用於实地走访。
    第二,不搞层层陪同,不搞警车开道,不搞超標准接待。我们自己安排食宿,一切从简。
    第三,不封口、不捂盖。
    发现的问题,原原本本记录,回来如实匯报。谁要是想瞒报、漏报、虚报,我拿谁是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低沉的“明白”。
    考察组的第一站,就选在了吕州。
    江临舟特意提前联繫了孙市长——他当年在吕州的老领导,但这次没有让市里安排接站,考察组开著考斯特,直接从高速路口开到了吕州最偏远的溧河区。
    溧河区算是吕州的“西伯利亚”,虽然在全国来说,其区县经济也在中上,但相对於汉东这种富裕度省份,经济確实相对薄弱。
    其非遗资源也是相当丰富。有国家级非遗“溧河农民画”,还有省级非遗“溧河竹编”。
    两个非遗项目,养活了一个非遗小镇,旅游方面全国区县横向比较也是可以的,但和汉东其他对比就落后了。
    同时,这些非遗也面临全国非遗相同的处境:传承人老龄化、產品同质化、销售渠道单一等问题。
    江临舟走进农民画传承人王德顺家里时,老画师正在画室里创作,见一帮人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王老师,打扰了。我是省委宣传部的江临舟,想看看您画的农民画。”
    王德顺回过神来,放下笔,赶紧招呼老伴倒水。
    “哎呀,领导来了,我这屋里乱得很……”
    江临舟摆了摆手,走到画架前,仔细端详那幅还未完成的画。
    画的是溧河春耕图——农民弯腰插秧,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桃花盛开。
    “王老师,这幅画真好,有生活、有情感、有泥土味。”
    王德顺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领导,画得好有啥用?卖不出去啊。前几年还有人来收购,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
    我带了十几个徒弟,现在只剩下两个了,都出去打工了。”
    江临舟心里一沉,但没有急著表態,而是继续问道。
    “咱们农民画,有没有想过跟市场结合?比如做文创產品、跟旅游结合?”
    王德顺嘆了口气。
    “想过啊,可是我们不懂市场、不懂设计、不懂网络。镇上让年轻人帮我们上网卖,可是流量上不去,一年也卖不了几幅。
    去年有个电商平台来找我们合作,先就要交好几万『入驻费』,我们这手艺非遗本来就小眾,哪敢冒这么大风险?”
    江临舟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又问了一句。
    “那文化站平时对你们有什么支持?”
    王德顺苦笑了一下。
    “文化站就两个人,一个人还被借调了。
    他们也想帮我们,可是没有资金、没有人手、没有资源,他们也只能帮忙联繫。”
    从王德顺家出来,江临舟沉默了很久。钱程副厅长凑过来,低声说道。
    “江部长,溧河农民画的问题,不是个例。
    其他市的非遗项目,也存在类似的困境。传承难、市场难、资金难。”
    江临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