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中影大楼,杨寧没直接回学校。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刚买的,红塔山,七块钱一包。重生前他戒了,现在又捡回来。
    烟呛,但脑子清醒。
    韩山平的话在耳边绕:你要想清楚——凭什么让几百號人听你的?
    凭什么呢?
    二十二岁,没作品,没资歷,兜里掏不出五百块钱。
    就凭脑子里多出二十年的记忆?凭那个还没激活的破系统?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杨寧把菸头碾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没资歷就造资歷,没作品就拍作品。
    得让人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
    电影学院后门,那家叫“勇哥”的录像店还开著。
    门脸小,招牌褪色,玻璃门上贴满港片海报——《英雄本色》《东邪西毒》《大话西游》。
    推门进去,风铃叮噹响。
    店里没人,就柜檯后窝著个光头,正对著十四寸小电视打《拳皇97》。
    “刘勇。”杨寧喊了一声。
    光头没回头,手指在摇杆上噼里啪啦:“等会儿,这局马上……我操!”
    屏幕红了,k.o.
    刘勇把摇杆一摔,扭头:“谁啊……哟,杨寧?”
    刘勇,三十八岁,前珠影厂美术师。
    九六年厂子改制下岗,跑bj开了这间录像店,兼卖盗版碟,偶尔接点私活——
    给婚庆公司剪片子,给企业拍宣传片。
    杨寧上一世认识他,是在2005年《无极》剧组。
    刘勇当时是特效组打杂的,因为敢跟韩国特效团队吵架,被杨寧记住了。
    后来混熟了,才知道这光头肚子里有货:
    美术、特效、模型、剪辑,全懂,就是脾气太臭,到处得罪人。
    重生之后,就利用上一世的信息,提前交往。
    “有事?”刘勇从柜檯底下摸出两瓶北冰洋,扔过来一瓶。
    杨寧接了,没开:“找你干活。”
    “啥活?”
    “拍个短片。五分钟,末日题材,要特效。”
    刘勇乐了:“多少钱?”
    “没钱。”
    “……”刘勇把汽水瓶往柜檯上一顿,“小子,耍我?”
    “现在没钱。”杨寧盯著他,“但下周一,我要去中影答辩。
    韩山平坐中间,旁边五个大佬。我要带个样片过去。”
    刘勇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著杨寧看了足足十秒,弯腰从柜檯底下又摸出包烟,点上。
    “中影?韩山平?”他吐口烟,“你他妈没睡醒吧?”
    “醒著呢。”杨寧从包里掏出分镜头集,翻到“怪物攻城”那页,推过去,“看看这个。”
    刘勇眯眼看了会儿。
    手指在画面上摩挲,从雷电的线条摸到怪物的轮廓。
    “……你画的?”
    “嗯。”
    “这构图,这动態……”刘勇抬头,“跟谁学的?”
    “自学的。”
    “放屁。”刘勇把烟掐了,“这分明是工业流程里磨出来的东西。你一个学生,哪来的这经验?”
    杨寧没接话。
    刘勇又看了会儿,忽然问:“你要多少预算?”
    “五千。”杨寧说,“最多五千。器材我找学校借,演员找同学,场地找免费的。
    钱主要花在材料上——做怪物模型,做特效化妆,买点菸饼血浆。”
    “五千拍这个?”刘勇指著画面上密密麻麻的怪物群,“你逗我?”
    “只拍一个镜头。”杨寧翻到另一页,“主角站在废墟上,远处有怪物影子,雷电在云层里闪。就三十秒。”
    他点了点画面:“实拍部分,一个演员,一片废墟景。
    怪物用剪影,雷电后期做。
    但质感要出来——衣服的破损层次,皮肤的污垢血跡,空气里的灰尘粒子……这些细节,你能做吗?”
    刘勇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画,又抬头看杨寧,再看画。
    然后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狰狞。
    “五千块钱,想做出工业感?”他站起来,从柜檯后绕出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
    “杨寧,你知不知道我在珠影的时候,一个模型道具的预算就得……”
    “我知道。”杨寧打断他,“但你多久没碰真东西了?”
    刘勇噎住。
    “剪婚庆片子,拍企业宣传……那些玩意儿,配得上你的手艺吗?”
    杨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勇哥,你甘心吗?”
    店里静了。
    只有小电视里传来《拳皇97》的背景音乐,单调地循环。
    刘勇走回柜檯,拿起那瓶北冰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剧本呢?”他问。
    杨寧递过去两页纸。
    刘勇扫了一遍:“就这?三十秒镜头,没台词,就一个人站著看天?”
    “情绪戏。”杨寧说,“末日废墟,孤独倖存者,远方有威胁,但他在等一道光。”
    “俗套。”
    “拍好了就不俗。”
    刘勇把剧本拍在柜檯上:“演员呢?”
    “我有人选。”
    “谁?”
    “表演系的林萱。”
    刘勇愣了下:“那个……戏疯子?”
    “对。”
    林萱,表演系大三,外號“戏疯子”。
    上一世,她本该在2004年演了部电视剧小火,然后迅速过气。
    但杨寧知道,这姑娘有天赋——极度敏感,能把自己完全扔进角色里,缺点是容易失控。
    “她能答应?”刘勇皱眉,“没钱的活儿。”
    “我去说。”
    刘勇又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化妆、道具、特效,我一个人搞不定。”
    “还需要谁?”
    “灯光得有个懂行的。摄影我可以兼,但灯光必须专人来。”刘勇想了想,
    “摄影系有个小子,叫陈磊,玩灯玩得邪,经常被老师骂不守规矩。但他那套……有点意思。”
    “我去找。”杨寧记下名字。
    “还有,场记、剧务、杂工……”刘勇掰手指,“最少还得四五个人。”
    “学校里有的是想实践的学生。”杨寧说,“我拉群。”
    刘勇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嘆口气:“杨寧,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干不干?”
    “……干。”刘勇把菸头碾灭,“但说好了,要是这片子真帮你拿下了中影的项目……”
    “特效总监的位置给你留好。”杨寧说,“预算你定,团队你建。”
    刘勇笑了,这次是真笑:“行,冲你这句话。”
    从录像店出来,天已经擦黑。
    杨寧没回宿舍,直接去表演系教学楼。
    三楼排练室还亮著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林萱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对空气演独角戏。
    演的是《雷雨》里的繁漪,一段极度压抑后的爆发。
    没有对手演员,她就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演。
    “我不过是……不过是……”她声音在抖,手指掐进掌心,“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
    杨寧没打扰,靠在门框上看。
    这姑娘確实疯。眼神里的绝望太真了,真到让人担心她出不来。
    三分钟后,林萱演完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抬头看见杨寧,愣了下:“你谁?”
    “导演系,杨寧。”
    “有事?”
    “找你拍个短片。”杨寧走进去,把剧本递给她,“五分钟,末日题材,没台词。”
    林萱没接,先问:“给钱吗?”
    “不给。”
    “那不去。”她站起来,收拾背包。
    “但能让你演一次真的。”杨寧说。
    林萱动作停住。
    “你刚才演繁漪,很好,但还是在演。”杨寧看著她的眼睛,
    “我要的东西,不是演。是成为——
    成为那个在末日里活了三年,失去一切,但还在等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