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有啥不好意思的,是我不好意思。”
    “刚刚那瓶盖都蹦你们菜里面了。”
    虎头兽人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此刻死死盯著张钢诺放在油腻木桌中央的那捲沉甸甸的旱菸。
    粗糙的油纸包裹,散发著乡野特有的泥土和阳光气息的菸草味道。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与他记忆中弗雷尔兽人之间惯常的睚眥必报和剑拔弩张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刚刚还因为一个崩飞的瓶盖而暴怒拍桌,几乎要掀翻眼前这个纯种人类。
    可对方不仅坦然道歉,称他为“兄弟”,现在竟大方地拿出了自己都稀缺的菸草分享给他!
    一股极其滚烫的情绪猛地衝上虎头兽人的喉咙,堵得他发不出声。
    他那张布满黄黑条纹的横肉脸微微抽动,铜铃般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泛红,一层湿亮的水光在眼底积聚,几乎要衝破那根植於血脉的凶戾。
    他粗大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太性情了哥!”
    虎头兽人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张钢诺看著他这副眼眶发红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著点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再次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力道沉稳而带著安抚意味,在那虎头兽人紧绷厚实的肩背肌肉上拍了拍,动作自然得仿佛面对老友。
    “没事没事。”
    张钢诺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坦荡:
    “都是老爷们,没有那些事。”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隨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利落地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对付他那份快要凉掉的燉肉和糙米饭。
    虎头兽人还僵在原地,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捲旱菸,放在自己厚实的掌心里,感受著那份粗糙而实在的分量。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对面同样一脸惊愕的同伴老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带著一种混合著巨大感动用力地地摇了摇头,粗糲的嗓音里满是感慨:
    “老吕啊……你看这事整的……”
    林克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紧紧追隨著刚刚坐回座位的张钢诺。他刚刚目睹了阿诺大哥与那群凶名在外的弗雷尔兽人交流的全过程。
    从瓶盖意外崩飞的衝突伊始,到此刻对方那近乎哽咽的“你太性情了哥!”
    一个前所未有的细节如同惊雷般在林克脑海中炸响,让他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握著骷髏法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兄弟”。
    就是这个词!
    他清晰地注意到,当阿诺大哥用那低沉、浑厚、带著理所当然坦荡的语气喊出“兄弟”时,对面那原本凶戾暴躁的弗雷尔兽人,就像被施了某种神奇的安抚魔法。
    第一次喊出“兄弟”,是在瓶盖崩飞引发对方暴怒拍桌时。
    那个“兄弟”一出口,虎头兽人铜铃大眼里的狂怒瞬间就被巨大的错愕替代,紧绷的横肉脸鬆弛下来,火气肉眼可见地消了大半。
    甚至说出了“你要这个態度,那还说啥了?”这种近乎讲理的话。
    第二次,就在刚才,当阿诺大哥主动送上旱菸,再次喊出“兄弟”时,效果更是惊人!
    那个以凶悍著称、让整个酒馆都噤若寒蝉的弗雷尔虎头兽人,竟然感动得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太厉害了……”
    林克心中翻江倒海,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不管阿诺大哥之前犯了什么看起来会惹恼弗雷尔兽人的『错误』,只要他坦然认错,再配上这个『兄弟』的称呼,对方竟然就能立刻原谅,甚至反过来觉得他『性情』?!”
    这个发现让林克心头狂跳。
    弗雷尔兽人在大陆上“睚眥必报”的恶名了,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一点小事就可能引发血斗。
    可阿诺大哥仅仅用一个称呼,就仿佛瞬间打通了与这些凶悍异族的交流通道,化干戈为玉帛,甚至贏得了对方发自內心的感激和认同!
    “这绝对是个关键点!”
    林克在心中用力地刻下这一笔。
    他看著张钢诺那若无其事继续吃饭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敬佩和强烈的学习欲望。
    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向阿诺大哥学习为人处世之道,接著眼前这一幕就是活生生的教材。
    这个神奇的“兄弟”效应,必须牢牢记住,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一定要好好揣摩运用!
    这简直比任何高阶魔法咒语都更值得钻研和掌握!
    木桌上的燉肉和糙米已经见底,麦酒瓶也空了。
    张钢诺刚放下勺子,身后便传来了那个熟悉的、瓮声瓮气却带著异样热络的声音。
    “哎兄弟!”
    正是刚才那位虎头兽人,他带著几个同伴已经吃完了,此刻特意踱步到张钢诺和林克这桌旁边。
    他那张布满黄黑条纹的脸上,之前的凶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熟稔的亲近感,铜铃大眼看向张钢诺时甚至带著点亮光。
    “我们吃完饭先走了昂!”
    他的语调轻鬆,还带著点告別时的隨意,仿佛跟张钢诺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张钢诺闻声转过头,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自然地点头应道:
    “妥了妥了,那我们马上也要撤了。”
    虎头兽人咧开大嘴,露出一个在兽人脸上显得格外真诚的笑容,甚至还学著张钢诺之前的动作,伸出一只粗壮的手,带著点力道在张钢诺绷紧的肩臂上拍了拍:
    “感谢啊!”
    张钢诺笑著点了点头,他收回了实现,眼看著自己面前的盘子也空了,便朝著柜檯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清晰地说道:
    “服务员,我这边买下单。”
    那位有著深黄色柔顺头髮和灵动猫耳的哈基米娘服务生立刻应声小跑了过来,脸上掛著甜美的笑容:
    “买完单了哥。”
    “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