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炽焰连天肆虐,诡譎恐怖,威势震盪方圆百十里,焦土炭柱遍布苍茫,大抵龟裂沟壑蔓延,满是荒芜疮痍。
    周曦越悬定半空,磅礴神念笼罩辽阔山河,周皇印璽亦大迸玄光煌辉,压覆滔天火海,以作收束。
    而那三颗蕴含恐怖火属道威的灵珠,也缓缓掠起落在其掌间。
    在珠体表面,隱约可见火焰纹路流转,內部似有岩浆滚动,散发出纯粹恐怖的【炽火】道蕴。
    触感温润,却带著一种诡异灼热,刺得神魂剧痛。
    凝视著掌中之物,其也是复杂难言。
    焰虎的陨落,但並非他所致。
    毕竟,就算他们三者合力轰杀,就算焰虎状態不对,那也是一尊掌御完整道则的五转大妖,实力差距並不大,又岂是轰击个一时半刻,就能將其镇陨的。
    焰虎陨落的真正原因,十之八九是那尊王残留手段所致,道则自內而外破散,以作自绝。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道则崩解的最后一刻,焰虎亦或者说是周文燧,意识竟能恢復一丝清明,且还將周身崩散的【炽火】道蕴强行聚拢、压缩,凝成了这三颗炽火灵珠。
    “这俗事的对与错,真难言尽啊……”
    周曦越长嘆一声。
    从结果来看,倘若焰虎不执意求证玄丹,那今日种种都不会发生,治下各方不会伤亡,白溪山亦不会崩损。
    但人非草木顽石,有情亦有想,凡事自不能只以结果来武断裁决。
    焰虎跟了自家数百年,忠心耿耿,功劳无数,情谊极其深重,其想求道突破桎梏,这有何错,若换作是他,也大抵会允其求证。
    且不说焰虎,还有他的亲女周清昭,得了赤血狼族传承,已然算是异族生灵,如今他亦不是在为其谋求玄丹。
    想到这里,其也不由嘆息,昂首望向九霄天穹。
    “要怨,就只能怨我们弱小,只能为上尊算计吧……”
    在那尊王意识逸散的剎那间,他亦感受到一股飘渺伟岸的气息,再想到这其中种种,原因那自是不难猜:自家被上尊算计,成了那引诱妖王的饵料。
    “是异族的手段,还是赵庭所谋?亦或是……各方皆有落子?”
    其喃喃低语,眼神渐冷。
    他其实並不在意被利用,毕竟在苍茫大世,弱小本就是原罪,能被利用,那说明还有价值。
    但问题在於,自家对此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险些算计中牺牲的卒子,这如何不怒。
    深吸一口气,也是將心中思绪压下,转而沉心於压覆火海。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收拾残局,儘快恢復、壮大实力。
    焰虎虽死,但此事並未结束。
    毕竟,灵族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就算首当其衝的是那些谋算的强者,但此事起因是自家,若是灵族某一部属气恼,迁怒自家,那也是一个麻烦事。
    “好在通玄之约尚在,不会出现尊王亲临局面。”
    “灵族虽然势大,但如今苍茫动盪,万族纷爭,他们四处布局,能分到南疆的力量有限。”
    “只要自家不再像今日这般,露出如此破绽,那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毕竟,想要对付现在自家,至少需要数尊玄丹大妖联手,灵族虽然实力强横、底蕴雄厚,但往人族疆域內引渡,还可能被赵庭坑杀,代价巨大,自是要慎重而为。
    在其思量之际,周元一也从白溪山驰援而来,虚元鼎倒扣苍茫,熊熊火海顿时如潮汐般,迅猛涌入其中,以作炼化。
    如今大战暴露了踪跡,其也就不用再藏匿,那自当是竭力显露炼道宗师的玄妙手段,好为家族壮盛实力。
    只见在周元一操控下,虚元鼎不仅吞噬火海,更將满地的焦土炭柱一併炼化。
    鼎身道纹流转,滚滚火气被剥离、炼化,化作一团团精纯火元精华,而其中杂质、怨念等等,则被焚烧殆尽,还天地一片清明。
    整片山河就像是被层层削去般,从满目疮痍,渐渐恢復荒芜本色。
    周曦越静静看著,持法催使,心中思绪也是不断翻涌。
    『也不知道韩世岳那边……是否也暴露了?』
    周修武欲寿尽之前,於边疆好好廝杀一场,此事他自是清楚明了。
    而想要战而胜之,谋求战果,那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但现在周元一暴露踪跡,为万方所知,那无论其是否奔赴边疆,异族那边都必定会有所预防,以增援大妖。
    这一来二去,除非大战之际,有外力援助,亦或是自家暗中再多几尊玄丹战力,不然自是难创什么战果。
    『蚋亘奴可算是一尊,那藏於秘境的大妖殤炎,也勉强算是,但那畜生终为妖邪,需加以防范,免得其临阵倒戈,其余镇压的几尊大妖亦是如此,不可妄用。』
    『治下虽然发展迅猛,但发展时日尚短,年轻一辈中,尚无有望求证玄丹者,难以寄望。』
    『不过,元一显世,倒是可以在宝器上加以谋划,以壮大实力,亦能拉拢郑、俞等仙族,共而谋求……』
    虽然周家的暗炎秘境是殤炎道则所稳固,但就算玄丹陨落,秘境亦能百十年不变,更是可存在千年万年之久,若能以其换得边疆大战得胜,那周家自是愿意的。
    至於说暗炎秘境崩溃,那也可采炼崩散的宇道灵材,以补盈其他秘境,自不会损失。
    有了周元一协助,这滔天火海自是被快速炼化,变作一团团封禁不显的炽火宝物,三人也隨之向白溪山掠去,只留下一片荒芜。
    而此间战果也如颶风般,掠过苍茫山河,传到各方势力那里,也是掀起汹涌波涛。
    西南边疆
    数十道恐怖道威震盪罡穹,正是周平等人族真君,以及强行牵制对峙的眾多大妖。
    但此刻,那一眾大妖却是传来阵阵骚动,尤其是那几尊灵族强者中的一尊空灵存在,更是气恼甚怒,强大道威轰压苍茫,压得一片山岳崩塌炸碎,齏粉尘埃漫天。
    隨后这几尊大妖竟直接撕裂虚空,了当离去,也是让赵霖等一眾真君疑惑甚浓。
    毕竟,这几尊大妖突然降临,且还带著眾多妖属强行对峙,显然是想在后方作恶,就是不知究竟所谋为何,但现在又这般莫名离去,且还如此气怒,那结果就不言而喻了。
    『莫不成是异族谋算明京,最后却被清儿反过来镇杀了几头畜生,所以才这般气愤?』
    赵霖垂眸思量著,心中也泛起诸多念头。
    倒也不怪其如此作想,而是赵庭为人族南域枢纽所在,又镇压著乙木尊王、诸多妖邪,一直以来都是异族谋算的重地。
    且自人道开闢,各地邦国欣欣向荣,就更加重了其中情况,不时便会有邪祟作恶,以祸乱苍茫,亦或是万族邪教传世,荼毒信仰,甚至在人族有些地界,更是有共主德不配位、当择贤良的的传闻。
    如此情况,也正是为阻断人道发展。
    人道虽然强大特殊,据地一方,便可上伐强者,但其弊端也极为明显,那就是治下凡人。
    不仅修行快慢、实力强弱同治下百姓息息相关,就连道途是否稳固,亦有著巨大关係。
    就如求证人道玄丹,那治下最起码要有千万人,而想要道行壮盛,人口就更是越多越好,反之则艰巨难进,比之寻常道途还要缓慢,且要是治下百姓不服,那保不齐道途都为之动盪不稳。
    也正因如此,人道需教化万民,需安抚万方,方能长久为君。
    现在异族再生异动,就让他不得不乱想,是不是又搞出什么么蛾子,以祸乱人道。
    而就在其思量间,腰间系掛的玉饰秘器陡然迸发微光,也是让其双目精芒闪烁,旋即望向远处的周平、武夫二人。
    “没想到这周家,竟还藏著一位炼道宗师。”
    “看这架势,清儿、坦儿应当是早就知情,果然是大了,竟然连我这族叔都隱瞒。”
    其喃喃低语说著,也是苦笑摇首。
    “五妖乱境,镇压其四,实力当真是雄厚不俗。”
    “现在还有一位宗师坐镇,看来这往后,西南真就要以周氏为首了……”
    炼道难修,这是各方共知之事,放眼整个赵庭治下,明面上的炼道大师加一块也只有数十眾,炼道宗师更是只有六人。
    器元宗祖师器元子,道衍宗的道衍天君、明元上人,公良氏的永君侯公良长鸿,赵庭供奉丹元子,御兽宗的榲明侯墨景明。
    且这其中,器元子、丹元子寿元皆所剩不多,平日鲜少显於世,道衍天君更是高居无极,难以垂望苍茫,真正能为各方倚重的,只有公良长鸿等三位宗师。
    而因为各方势力需求极大,供不应求,也是让这三家地位极高,哪怕是只靠著炼道宗师,亦足以立足一方。
    现在周家出了一位宗师,那不论其造诣如何,不论周家强弱,西南一地都將向其偏移,更別说周家还如此强大,想不为西南头首都难。
    『还让本侯来制衡各方,维持西南稳定局势……』
    不远处,道衍宗的紫竹亦是神情复杂,一变再变。
    同为通玄势力的真君,其消息渠道不比赵霖差多少,自是知晓镇南郡国发生的种种。
    “多了一位炼道宗师,这往后也能多个路子以求宝器了……”
    道衍宗自居一方,超然独立,其自不用像赵霖那样,还要制衡各方稳定,只要边疆不溃,那职责便算尽了,所想自然也与之不同。
    而在更远处,一座不起眼的石亭中。
    青玄子枯坐在棋盘前,手捏一颗白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枯槁身躯止不住地颤动。
    董白元躬立一方,也是默然垂首,神情复杂至极,久久难以言语。
    “炼道宗师,炼道宗师啊……”
    老人浑浊双目死死盯著,口中顛狂喃喃,沙哑刺耳,气息亦隨之翻涌。
    “老祖,切莫动气。”
    董白元担忧上前,將一颗宝丹渡入老人体內,也是让后者气息平復了不少。
    当年一战,青玄子以下伐上,强行镇錮七转大妖,最终虽得以保全,却也性命折损严重,到了如今地步,已然是活一日便少一日,平日为减少磨损,更是连容貌都不再维持,便有了这副行將就木的模样。
    而其所服宝丹也不是其他,正是当年罗沙所创灵引秘法的凝炼之物,可延寿元,稳道基。
    但每用一回,其效果便弱一分,如今已然功效减半。
    青玄子顺势虚手抓住董白元的手臂,就好似苍老木藤囚缚,將其血肉压下。
    “白元,你记住。”
    浑浊双眼死死盯著董白元,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那份仇恨,给老夫藏在心底!藏得死死的!”
    “一丝一毫都不能泄露!宗门上下,谁敢提半个字,杀无赦!”
    “还有当年那些知情的老人……全部悄悄处理掉,让这件事彻底烂在心底!”
    “老祖……”
    董白元面色铁青,嘴唇翕动,却哑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自今日起,宗门要向周家靠拢。”
    青玄子喘著粗气,继续道,“处处让步,事事顺从,更要同那炼道宗师交好,万万不能得罪,亦不能对其有半点算计之心。”
    “你听见了吗,白元?!”
    望著青玄子那狰狞双目,董白元沉吸一口气,最终也是重重垂首。
    “弟子……明白……”
    炼道宗师虽也只是玄丹存在,但地位却同玄丹真君迥然不同,一位炼道宗师就算新晋不久,造诣浅薄,只要显定於世,也足以凭藉炼道手段,扭改一地局势。
    毕竟,真君若是有本命灵宝,战力就能拔高一两成,乃至更多,下修亦可凭藉强大器物,力压妖邪,以作征伐,一方势力可持器传家……
    这发挥出来的作用,丝毫不逊色一位大真君。
    在此之前,周家真君多与寡,於青云门顶多就是强弱之分,算不得什么;但出现一位炼道宗师,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用一句话来说,在各方势力心中,周元一已然比现在的周家还要重要,周家可以覆灭,然周元一不能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