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兰將那险些破土而出的心思,狠狠压进了心底,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
    然而次日天还未亮,她就被院子里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了。
    谢玉兰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看见几个婆子举著灯笼匆匆穿过迴廊。
    “这么早就折腾……”屋里的云柔翻了个身,嘟囔著又睡去了。
    谢玉兰却睡不著了。
    她分明看著不少丫鬟是从施闻楼的院子里出来的。
    这几日施闻楼中毒的事情,府里本就人心惶惶。
    老太太先是换了府里所有碗筷,今日天不亮又这般动静……
    她无意识地轻起蹙眉。
    施闻楼中毒到现在,虽说性命无碍,但府里上下都绷著一根弦,尤其是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
    “玉兰姑娘起了吗?”门外传来低低的呼唤。
    谢玉兰连忙拢了拢头髮去开门,见是老太太身边的李嬤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李嬤嬤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最是稳重,此刻却脸色发青,眼下掛著两团乌黑。
    “嬤嬤这是……”
    “快收拾收拾,老太太叫所有人在前院集合。”李嬤嬤冷冷道。
    谢玉兰莫名地有些心慌。
    这时候叫集合,能有什么好事?
    难道是施闻楼……
    她匆匆梳洗完毕,跟著李嬤嬤往外走。
    天色微明,府里却已灯火通明,下人们都低著头快步走著,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到底出什么事了?”快到院子里的时候,谢玉兰看到了秋实,忍不住打探口风。
    秋实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昨日陕西总督派人来试探世子爷的病情,说是带了些补品……老太太气愤,不知哪个杀千刀的走漏了风声。”
    谢玉兰蹙眉,那日陕西总督来,她也知道,还以为是为了婚事……
    “老太太说府里出了內鬼。”秋实嘆了口气,“先罚了几个常在外头走动的,现在要召集三爷院里所有人训话。姑娘,你最近照顾三爷的勤,待会儿……”
    话未说完,前院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谢玉兰浑身一颤,险些踩空台阶。
    前院,四个小廝已经被按在了刑凳上。
    谢玉兰认出其中一个是常去药房取药的,一个是负责採买的,还有两个是门房上的。
    他们的裤子都被褪到膝弯,满院姑娘都不敢看,只听到板子打肉的声响,简直皮开肉绽。
    “给我打!”施老太太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却比平日更深了几分,“打到他们想起来,到底把世子的事说给谁听了!”
    粗壮的婆子们举起包铜的刑杖,重重落下。
    “老太太饶命啊!奴才真的什么都没说!”几个小廝哭喊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太太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打。这些刁奴不见棺材不落泪。”
    谢玉兰站在人群中,死死攥著袖口。
    先是施临渊的姨娘、再到被罚的小廝……
    这两日人命不是命,带给她的衝击太大了。
    小廝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直接昏死过去。
    “都看清楚了?”施老太太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这就是多嘴多舌的下场。”
    施老太太站起身,扶著李嬤嬤的手走到院中央。
    明明是个六旬老人,此刻却像座冰山,散发著森森寒气。
    “少安院子里的人,都站出来。”
    谢玉兰和另外十几个丫鬟小廝战战兢兢地走到前面。
    她余光瞥见他们都发抖,自己的膝盖也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老太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谢玉兰心头一紧,偷偷抬眼,正对上老太太犀利的目光,连忙又低下头去。
    “这几日是你在伺候少安?”老太太突然指著她问。
    谢玉兰忙道:“回老太太的话,是奴婢,但奴婢这几日从未离开府邸,也未与外人接触。”
    她的口齿清晰,不显慌乱。
    施老太太拄著拐杖,眯起浑浊的眼睛。
    她对谢玉兰有印象,明明只是一段时间,她似乎身量又长开了不少。
    同样的丫鬟服饰掩不住那截纤细腰肢。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含朱丹,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不自知的媚意。
    “倒真是个美人胚子。”施老太太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谢玉兰的瞳孔微缩,不理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施老太太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谢玉兰的身上。
    她记得施闻楼对云柔那个丫头並不满意,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听说反倒召见这丫头召的比较勤,心中一番思量,施老太太开口道:“你过来。”
    谢玉兰听话地走上前。
    施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道:“先前我有意让你给少安做通房,你说你有婚配了,但这么久也没见你夫家来寻,现在你考虑的如何?”
    谢玉兰一愣。
    没想明白,怎么就和给施闻楼当通房牵扯上了?
    她想起前两天男人问他的性命堪忧,让她给他生个孩子。
    所以老太太这也是急眼了?
    谢玉兰深吸了口气:“回老太太,奴婢,不愿意。”
    她这话一说完,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谢玉兰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只见施老太太满脸阴沉,眼睛冷冷看著她。
    她咽了咽喉咙。
    在她看来,通房人选多的是,她不愿意,老太太总不可能揪著她不放。
    然而在谢玉兰忐忑不安的心绪下,老太太转身对管事嬤嬤吩咐:“你倒是个不识抬举的,来人,將她关进柴房,每日只给清水。”
    谢玉兰一慌。
    她正要为自己辩解,脸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呵,什么东西,也敢落老太太的脸面!”两个粗使婆子架起谢玉兰。
    “老太太,奴婢……”谢玉兰还想要挣扎,但施老太太態度已决,直接走远了。
    而谢玉兰被粗使婆子不由分说地丟进了柴房。
    柴房的门“砰”地关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谢玉兰整个人摔在稻草堆里,骨头疼得像是要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