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按住他的手!”沈砚气得暴跳如雷,都什么时候了,还玉兰金兰石兰的。
    他真想剖开施闻楼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秀春急急忙忙地上前按住施闻楼的手,只是听著施闻楼嘴里喊著谢玉兰的名字,止不住的心酸。
    “三爷,你醒了?”
    施闻楼眸子短暂的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谢玉兰呢?”
    秀春的唇都快咬破了,强笑著按住施闻楼的肩膀,“玉兰姨娘告假出门採办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
    施闻楼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枕上。
    秀春惊呼一声,只来得及接住他倒下的身躯。
    “三爷!”
    施闻楼彻底陷入黑暗。
    这一夜施府乱得差点能把天翻过来,无人察觉到少了个谢玉兰。
    直到鸡鸣撕破黎明时,沈砚终於从施闻楼的屋子出来。他雪白的锦袍前襟全是血点,右手还握著把沾满黑血的银刀。
    “暂时稳住了。”他哑声对外面急得快晕厥的施老太太道。
    总算是不负所托。
    ……
    谢玉兰还愣愣躺在骡车里,一路跟著他们运货的路线走著,思索著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施家?
    骡车顛簸,谢玉兰猛然想到什么,摸了摸怀里。
    在摸到硬邦邦的东西后,长鬆了口气。
    钱没有丟。
    “竟有五十多两……”她数了三遍,短促地笑出声。
    施闻楼隨手赏的碎银,她当通房攒的月例,加上这次她出门,是为了採买东西的,所以带了不少的银子,还有身上的首饰,居然有挺可观的一笔银子。
    要知道五十两,足够寻常庄户人家过五六年了。
    而沉甸甸的银子硌在掌心,她才惊觉自己逃出了那座吃人的宅院,那乾脆就不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得了自由。
    没有嬤嬤、没有佛口蛇心的老太太、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压榨她的……施闻楼。
    从此天高海阔。
    谢玉兰知道財不外露,將银子藏进了怀里。
    骡车已经渐行渐远,趁著还没有人发现自己,谢玉兰找了个机会就跳了下来。
    正巧骡车停在一个小摊。
    “姑娘?”
    茶寮老板娘探头招呼著客人,“这么热的天,吃一盏再赶路?”
    谢玉兰刚好有些渴了:“一盏茶,再要两个炊饼。”
    等稍作歇息后,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自己孤身一人,总有不便,得先去置办点行头还有人手。
    她停在一间成衣铺子,买了身衣裳,然后去客栈租了间房。
    “夫人,您要的热水。”伙计隔著门板轻唤。
    谢玉兰开门让他进来,洗个了热水澡,重新熟悉一番,便出门雇了辆马车,让车夫带著自己去了专门交易仆奴的互市。
    朱轮华盖马车停在人市前,几个牙婆子爭先恐后涌过来。
    “这位夫人是来挑使唤人的?”最机灵的那个黄脸婆子抢先扶住车凳,“老身钱婆子,专给官宦人家调理丫头。”
    车帘掀起半幅,露出谢玉兰半张敷著珍珠粉的芙蓉面。
    她有意偽装自己的身份,学著高门大宅里主母平日的神態,用帕子掩住鼻尖:“这地方气味腌臢,若不是家中老僕病死在路上……”
    尾音恰到好处地颤了颤。
    钱婆子眼睛一亮。
    她早注意到这辆马车虽不奢华,但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
    “夫人是赶路?”
    “我是隨夫君赴任,我家老爷去驛站盖官凭了。”谢玉兰故意露出腕间翡翠鐲子,“原想著带两个旧人够用,谁料嬤嬤路上染了风寒……”
    说著眼眶就红了三分。
    这番说辞是她特意编出来的,怕那些人只当她是一介孤女,好欺负,所以扯了个有官职的夫君。
    她的声音要比平日低,尾音要拖著些气若游丝的调子,活脱脱是个养尊处优又突逢变故的官家娘子。
    “夫人节哀。”钱婆子殷勤地引路,“今日新到一批,最懂伺候人。”
    “这倒是不打紧,主要是懂规矩的。”谢玉兰说著,跟钱婆子往里走。
    人市比想像中更骇人。
    铁链声混著哭嚎,谢玉兰还从没见过这等场面,死死攥住帕子。走过三排木笼时,她突然顿住脚步。
    最角落的铁笼里,蜷著两个满脸血污的少女,破衣烂衫掩不住满身的疤痕。
    见到有人过来,大点的那个立即將小的护在身后,脏兮兮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暴雪过后的晴空。
    “夫人好眼力。”钱婆婆见她再看这两个小姑娘,忙道:“这两小丫头是亲姐妹,父母双亡,被舅舅卖到这儿的,然而这两个不听话,要买都得买去,不然一个要寻死。”
    正合谢玉兰的意,年纪小,没亲没故的,好掌握,也好教养。
    “就这两个了。”
    “等一下……”钱婆子刚喜笑顏开,大的那个仰起脸,竟带著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冷静:“夫人若买我们,可能应允三件事?”
    “嘿,小贱蹄子,你……”钱婆子举起藤条就要抽,却被谢玉兰拦住。
    “说。”
    “第一,我们姐妹不分开;第二,不接客;第三.……”小女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还没说出来,钱婆婆已经急得不行了,似乎生怕女孩说出什么来,然而谢玉兰一个眼神,將她嚇得骇住。
    “每日给姐姐半碗药汁。”
    谢玉兰诧异,仔细打量著最小的那个女孩。
    她还以为这个是妹妹,没想到是姐姐,看起来比妹妹还小半个头,而且分明要虚弱些,约莫是先天气血不足。
    怪不得没人买……
    原来是赔本买卖。
    钱婆子已经汗流浹背,唯恐谢玉兰反悔。
    “行,我要了,开个价吧。”
    “十五两……”钱婆子才说出价格,对上谢玉兰戏謔的眼神,“那,十二两,夫人您看如何?”
    “十两,不能再多了。”
    说完,她拿出了银子。
    钱婆子咬著牙,还想再討价还价。
    谢玉兰乾脆收回银子,“行,那我不要了。”
    “別別別,十两就十两。”钱婆子一咬牙一跺脚,十两银子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