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宾馆,专案组临时驻地。
    侯亮平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画满了关係网的白板前,享受著他人生中又一个高光时刻。
    他手里拿著一部黑色的、经过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电话那头,是他的岳父,中枢大佬,钟正国。
    “爸!您听我说,李达康这次,是彻底完了!”侯亮平的声音里,洋溢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像一个考了满分、急於向家长炫耀的孩子,“我这边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了闭环!他那个所谓的『秘书帮』,现在哭著喊著要当污点证人!林城那个四百亿的窟窿,就是他政治生涯的坟墓!”
    他唾沫横飞地,將自己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何从林城的“鬼城”入手,最终撬动了整个“秘书帮”的“光辉战绩”,添油加醋地向岳父匯报了一遍。
    他尤其强调了,李达康的倒台,对於裴小军在汉东的执政根基,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爸,您想啊,李达康可是裴小军一手扶持起来的『经济门面』!现在门面倒了,露出里面一堆烂帐,裴小军他这个省委书记,难辞其咎!我听说,现在汉东的干部私下里都在议论,说他裴书记是『引狼入室,识人不明』!这一下,我看他还怎么在汉东立足!”
    电话那头,钟正国一直安静地听著。
    等侯亮平终於说完了,他才发出一阵爽朗的、毫不掩饰的笑声。
    “好!干得好!亮平啊,你这次,总算是没让我失望!”钟正国一改之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语气里充满了讚许,“这才叫打蛇打七寸!这才叫政治斗爭!你这次,总算把脑子用对地方了!”
    这是侯亮平这几个月来,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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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被裴小军愚弄的屈辱感,那份被沙瑞金当枪使的憋屈,在岳父这声发自內心的夸奖面前,烟消云散。
    “亮平,你分析得很对。”钟正国的声音,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態,经济搞不好,你这个地方主官,腰杆子就硬不起来。李达康是裴小军手里最快的一把刀,最能下蛋的一只鸡。现在,刀断了,鸡被宰了,他裴小-军在汉东,就成了个瘸腿的巨人。他再想搞什么大动作,就没那么容易了。”
    “爸,您放心!我这边一定乘胜追击!”得到了岳父的肯定,侯亮平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只要再加一把火,找到李达康个人贪腐的直接证据,就能把他和那个虚假繁荣的光明峰项目,一起埋葬!”
    “不急。”钟正国却出人意料地给他降了降温,“你现在打掉的,是他的爪牙,是他的『政绩』。这在政治上,已经让他非常被动了。至於他个人那点事,反而不重要了。有时候,让一个政治人物,活著,但声名扫地,比直接把他送进监狱,效果更好。”
    侯亮平愣了一下,隨即茅塞顿开。
    他明白了岳父的意思。
    一个被判刑的李达康,或许还会有人同情,说他是政治斗爭的牺牲品。但一个因为“用人失察”、“决策失误”而导致国有资產严重流失,被閒置起来的李达康,將成为一个活的、永远的耻辱柱,时时刻刻提醒著所有人,他裴小军的“失败”。
    “爸,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钟正国满意地笑了,“你这次,立了大功。我和你古伯伯,都很欣慰。你先稳住,不要冒进,等我们的下一步指示。”
    掛了电话,侯平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终於,用自己的能力,贏回了尊严。他不仅在与裴小军的暗战中扳回一城,更在岳父和古伯伯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而此时的京城,钟家的书房里。
    钟正国放下电话,立刻拨通了古泰的號码。
    “老古,好消息。”他將侯亮平的“战果”和自己的分析,言简意賅地跟古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古泰,听完后,沉默了良久。
    “这个裴小-军,不简单啊。”古泰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他这是在用李达康的命,来换他自己的政治空间。他早就想动李达康了,只是自己不好下手。我们家瑞金和亮平,这次是帮他把脏活累活都干了。”
    “那又如何?”钟正国不以为然,“他借我们的刀杀了人,可这把刀,也把他自己捅了个半残。李达康一倒,汉东的经济谁来抓?他一个搞党务出身的年轻人,难道还能亲自下场去招商引资?没有了经济增长这个硬通货,他这个省委书记,坐不稳的。”
    “这倒也是。”古泰被说服了,“瑞金还是太嫩了点,瞻前顾后。倒是亮平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歪打正著,反而起到了奇效。”
    古泰隨即给沙瑞金打去了电话。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缓和了许多。
    “瑞金啊,林城的事,我听说了。你这次,做得不错。”古泰先是给予了肯定。
    沙瑞金在电话这头,正襟危坐,连忙应道:“爸,这都是您和钟叔叔指导有方,我只是执行。”
    “不要谦虚。你能看到李达康的问题,並且懂得利用侯亮平这把利器,这就是你的大局观。”古泰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敲打道,“你看,亮平还是很有能力的嘛,关键看你怎么用。你以后,要多学学他这种敢於亮剑,敢於碰硬的精神。我们的人,不能总是温良恭俭让,要有狼性!”
    沙瑞金的心,被这句“要多学学他”,刺得生疼。
    他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功劳,又一次被记在了侯亮平的头上。他这个省长,依然是那个“知人善任”、“善於用人”的配角。
    他甚至能想像到,侯亮平此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嫉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京城的两位老人,在短暂的交流后,达成了一致。
    他们认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们倾斜。裴小军已经因为“李达康事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
    他们甚至开始乐观地討论,在不久的將来,扳倒裴小-军后,如何运作,让沙瑞金顺利接任汉东省委书记,实现钟、古两家在地方上的重要政治布局。
    “让瑞金和亮平,乘胜追击!”古泰在电话里对钟正国说,“务必儘快找到李达康的致命罪证,一举定乾坤!不要给他和裴小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四个人,侯亮平、沙瑞金、钟正国、古泰,都以为自己抓住了战局的主动权。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所有的行动,他们所谓的“胜利”,都只是在为那个真正的棋手,清理棋盘上废弃的棋子。
    他们更不知道,就在侯亮平那把反贪的利剑,在林城搅得天翻地覆、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时候。
    另一把更阴、更狠、更致命的刀,已经悄无声息地,被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独自坐在黑暗中,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循环播放著一段没有声音的监控视频。
    视频的画面,来自京州一家高档会所的地下车库。
    视频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从一辆奔驰商务车上,拎下两个沉重的旅行箱,然后放进了一辆红色保时捷的后备箱里。
    那个身影,是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
    而那辆保时捷的车主,是光明峰项目最大的承建商,大路集团的董事长,王大路。
    祁同伟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知道,他这只猎犬,终於等到了撕咬猎物喉咙的机会。
    而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李达康的“秘书帮”,也不是他的“政绩”,而是他的枕边人。
    这才是裴小军真正想要的,一击致命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