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侯亮平在林城掀起滔天巨浪,將一个个“秘书帮”的干將从他们的宝座上揪下来,享受著媒体的追光和体制內的敬畏时,另一张网,一张更深、更沉、更致命的网,正在水面之下,以一种近乎於无声的方式,缓缓收紧。
    省公安厅,那间属於祁同伟的、永远拉著百叶窗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汉东省最隱秘的战爭指挥部。代號“磐石”的秘密专案组,没有像侯亮平那样大张旗鼓地进驻酒店,而是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渗透进了林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员,甚至没有和林城公安局发生任何横向联繫。祁同伟的命令只有一条:绝对静默。
    老钱和老孙,这两个从枪林弹雨里跟著祁同伟一路爬上来的老刑警,深諳此道。他们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全省公安系统最顶尖的网络技术专家,另一个是痕跡检验和心理侧写的双料博士。这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把淬毒的手术刀,绕开了所有臃肿的官僚组织,直插目標的要害。
    他们没有去查那些早已被无数次审计、做得天衣无缝的工程帐目,而是通过公安內部最高权限的技术侦查资料库,对当年金山路项目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跨越十余年的数据画像。
    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出入境信息、家庭成员资產变更……海量的数据在一个与外网物理隔绝的伺服器集群里,被高速地碰撞、分析、关联。
    很快,第一个目標浮出了水面。
    一个叫吴大勇的建筑包工头。当年,他是金山路塌方事故主要施工段的分包商。事故之后,他非但没有破產,反而在短短几年內暴富,从一个开著破皮卡的包工头,摇身一变成了林城有名的房地產开发商,名下拥有三家公司,资產过亿。
    这个人,有问题。
    一个深秋的雨夜,祁同伟独自一人,开著一辆普通的黑色大眾帕萨特,来到了吴大勇位於林城郊区的那栋戒备森严的別墅外。
    他没有按门铃。
    只是將车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暗处,静静地等待。凌晨两点,吴大勇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回。司机下车为他打开门,吴大勇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地走了下来。他刚走到別墅门口,准备按指纹开锁,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老板,好久不见。”
    吴大勇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他猛地回过头,看到黑暗的雨幕中,一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撑著一把黑色的伞,静静地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线很暗,勾勒出男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但那声音,吴大勇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祁同伟。当年那个还是缉毒队长的祁同伟。
    “祁……祁厅长?”吴大勇的舌头打了结,脸上血色尽褪。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缓步上前,从风衣的內袋里,掏出几张用塑料封套保护好的照片,轻轻放在了別墅门口那尊冰冷的石狮子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很低,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內容,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吴大勇的眼睛。
    那是一片泥泞的工地,倾盆的大雨,倒塌的脚手架和混凝土。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几个穿著雨衣的人,正手忙脚乱地从一堆钢筋水泥的废墟里,拖拽著什么东西。
    那不是东西,是人。是肢体扭曲、血肉模糊的人。
    吴大勇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认得出来,那是他当年亲手拍下的照片,他本以为,这些底片早已被他烧得一乾二净。
    “吴老板,十五年了。”祁同伟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冷,“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埋得再深,也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吴大勇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祁同伟笑了。他收起照片,向前走了一步,凑到吴大勇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时任市长秘书的丁义珍,是不是在那个雨夜,给你下了死命令,让你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地基浇筑?”
    吴大勇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是不是因为赶工期,你们连最基本的安全排查都没做,就让工人在已经出现裂缝的基坑里连夜作业?”
    “是不是塌方之后,你亲眼看到,当场死了七个人?而不是后来报上去的,那两个?”
    “那多出来的五个人呢?”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吴大-勇的耳膜,“他们的尸体,是不是被你们,就地掩埋在了金山路一號地块的地基下面?!”
    “哇”的一声,吴大勇再也撑不住了。他跪倒在冰冷的雨水里,抱著祁同伟的腿,嚎啕大哭。
    “不是我!不是我要这么干的!是丁秘书!是丁秘书逼我的!”他像一个抓住了最后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將埋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他说,李书记第二天要来工地剪彩,工期一天都不能延误!他说,死几个人怕什么,就当是为林城的改革大业,献身了!”
    “他给了我两百万,让我把事情摆平!让我把那五具尸体……处理掉……他说,只要我办好了,以后林城的工程,有我一半……”
    祁同伟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被吴大勇碰过的裤腿,然后將手帕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明天,会有人来取。”
    说完,他转身,重新融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第二个目標,是当年负责出具死亡鑑定报告的法医,刘国栋。他早已退休,住在省人民医院的家属院里,每天的生活就是养花、遛鸟,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人。
    专案组的年轻人,没有去打扰他。他们只是调取了刘国栋全家十五年来的银行帐户流水。很快,一个可疑的帐户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在金山路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月,刘国栋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的个人帐户上,突然收到了一笔五十万元的匿名匯款。匯款的来源,是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王大路的大路集团。
    老孙亲自带队,在一个午后,敲开了刘国栋的家门。
    他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像一个晚辈看望长辈一样,陪著老人喝茶、聊天。当他“无意”中提起自己一个亲戚最近在炒股,赚了不少钱时,他將那份列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轻轻地推到了刘国栋的面前。
    “刘老,您看,我这个亲戚,运气就好得很。十五年前,就有人给他老婆的帐户上,打了五十万。这笔钱,要是当年拿去京州买了房,现在少说也值一千多万了。”
    刘国栋端著茶杯的手,凝固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老年斑,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更加暗沉。
    半晌,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小同志,不用再说了。我跟你们走。”
    在省公安厅的审讯室里,这位曾经的法医主任,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在丁义珍的威逼利诱下,將其中三名因为被混凝土活埋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工人,鑑定为“施工过程中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死亡”。
    人证,有了。旁证,也有了。但祁同伟知道,这还不够。要將李达康彻底钉死,必须要有无法辩驳的、带有唯一性的铁证。
    最后的希望,落在了当年那五个被秘密掩埋的工人身上。
    专案组通过对当年所有施工队人员名单的排查,和全国失踪人口资料库的比对,很快锁定了五个高度疑似的失踪人员。但尸体被埋在金山路的地基之下,开挖取证,动静太大,绝不可行。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那个负责网络侦查的年轻人,在一个早已关闭多年的林城本地论坛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十五年前的帖子。
    帖子的標题是:《我杀了人,我该怎么办?》
    发帖人匿名,在帖子里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自己在一个雨夜,被迫和工友们一起,掩埋了几个死在工地上的兄弟。他因为害怕和愧疚,偷偷从一个叫“二牛”的死者身上,拿走了一件东西,作为自己將来赎罪的证据。
    帖子下面,只有寥寥几个回復,大多是骂他编故事,博眼球。
    但专案组的痕跡专家,却从这短短几百字的帖子里,通过独特的语言习惯和错別字分析,成功构建出了发帖人的初步用户画像: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初中文化水平,籍贯可能在汉东西部的贫困山区。
    通过对当年所有农民工籍贯的筛选,再结合那个匿名id註册时使用的、早已作废的邮箱和ip位址反向追踪。三天后,他们在一个偏远山村里,找到了那个当年的发帖人。
    他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娶妻生子,靠在山里种药材为生,早已不再外出打工。
    当老钱和老孙找到他时,他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领著他们,走进了自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堆破旧的衣物。他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件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油布,是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的工服。衣服上,是大片大片早已乾涸、变成黑褐色的血跡。
    “这是二牛的。”男人声音沙哑,“他是我老乡,我们一个村出来的。他死的时候,眼睛都还没闭上……”
    这件尘封了十五年的血衣,被立刻送往省公安厅的物证鑑定中心。
    通过对血衣上残留的dna进行提取,再与失踪工人“二牛”远在老家的父母的dna进行比对。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
    父系、母系基因,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司法鑑定、银行流水……一条完整的、指向李达康在主政林城期间,为了政绩,罔顾人命,並动用行政权力,暴力掩盖真相的证据链,完美闭合。
    这不再是侯亮平查到的那些,可以被定性为“决策失误”、“用人失察”的经济问题。
    这是草菅人命,是瞒报国家特大安全生產事故,是任何级別的官员都无法承受的、无可辩驳的重罪。
    祁同伟亲自將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厚厚的、封面標註著“绝密”字样的档案,用铅条密封。
    他没有立刻上交,而是把它锁进了自己办公室最深处的保险柜里。他摩挲著保险柜冰冷的金属柜门,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份档案所蕴含的、足以摧毁一切的能量。
    他知道,自己这把刀,已经磨到了最锋利的程度。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最合適的时机,將这份血淋淋的“投名状”,亲自送到裴小军的面前。
    李达康,你不是喜欢讲“法治”吗?你不是自詡为“改革闯將”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那光鲜亮丽的政绩外衣,被这件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衬衣彻底撕碎时,你还能剩下什么!
    祁同伟的眼中,闪动著一种病態的、復仇的快意。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李达康那座政治大厦,轰然倒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