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楼,书记办公室。
    秋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散著新沏的西湖龙井那清冽的豆香。
    裴小军坐在那张巨大的巴西花梨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的,正是祁同伟呈上的那份绝密档案。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吴大勇那份沾著泪痕的供述,到刘国栋那份悔恨交加的笔录,再到最后那份关於血衣的、冰冷而客观的dna鑑定报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掌握对手死穴的欣喜,也没有看到血腥罪证时的愤怒。他就那么平静地翻阅著,仿佛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政府工作简报。
    只有当他看到那张血衣的照片时,他修长的手指,才在照片的边缘,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了档案。
    “思德。”他按下了內线电话。
    “老板。”张思德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沉稳。
    “把这份文件,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方式,製作成电子版。另外,复印四份纸质版,不要留任何复印记录。”
    “是。”
    裴小-军没有立刻把这份“重磅炸弹”扔出去。他在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草丛中静静地潜伏,等待著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那个早已为它设好的、最完美的陷阱。
    他在等李达康被侯亮平的调查,逼到最焦虑、最脆弱、最无助的那一刻。
    他要的不是简单地杀死这头猛兽,他要的是,在它最狂躁、最不可一世的时候,用一种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当著所有人的面,敲碎它的脊梁骨。
    几天后,时机来了。
    由沙瑞金主导、省纪委执行的,关於“秘书帮”在林城开发区严重违纪问题的调查报告,初步定稿。报告的结论,虽然没有找到李达-康个人贪腐的直接证据,但措辞严厉地指出,李达康作为当时的“一把手”,对林城开发区出现的种种乱象和国有资產的巨大流失,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的领导责任。
    省委办公厅发出通知,定於周五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题听取並討论这份报告。
    消息一出,整个汉东官场都明白,这是对李达康的“公开审判”。
    李达康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试图联繫沙瑞金,想解释当年的情况,但沙瑞金的秘书以“省长正在外地考察”为由,礼貌地拒绝了。他想找组织部长吴春林沟通,吴春林却直接掛断了他的电话。
    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狮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知道,一旦常委会通过了这份报告,他的政治生命,即便不被终结,也必將遭受重创。
    就在常委会召开的前一天下午,李达康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是省委书记办公室打来的。
    “达康同志,裴书记请您,还有沙省长、高副书记,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临时的小范围通气会。”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最后的审判,要提前到来了。
    他怀著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心情,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穿了多年的夹克,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省委一號楼。
    当他走进那间熟悉的、象徵著汉东最高权力的办公室时,沙瑞金和高育良已经到了。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端著茶杯,面无表情,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以为,今天的“通气会”,是裴小-军要就如何“处理”李达康的问题,提前统一思想。
    高育良则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姿態悠閒。他看著李达康那张灰败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幸灾乐祸的快感。斗了一辈子,没想到,你李达康也有今天。
    裴小军示意李达康坐下,然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明天常委会的事。”裴小-军的开场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近,省委纪委信访室,收到了一封来自林城的、群眾的实名血书举报。反映了当年金山路项目,可能存在一些我们过去並不知道的,非常严重的情况。”
    裴小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四份复印好的、封面空白的档案,一人一份,轻轻地,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我个人认为,这件事的性质,比我们正在调查的任何经济问题,都要严重得多。所以,在提交常委会之前,我想先小范围地,听听几位核心领导的意见。”
    李达康听到“金山路”和“血书”这几个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一股比死亡还要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属於自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著,翻开了面前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档案。
    第一页,就是那件血衣的高清彩色照片。
    那黑褐色的、不规则的血跡,像一张狰狞的人脸,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
    紧接著,是吴大勇的供述,是刘国栋的笔录,是那份死亡七人、失踪五人的详细名单,是dna鑑定报告上那个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李达康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空气的太空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真空中,急速下坠。
    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呼啸的达姆弹,在他的身体里炸开,將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心理防线,都撕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侯亮平在林城搞出的那点动静,根本就不是主菜。那只是开胃的凉碟,是为了麻痹他,是为了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而真正的杀招,这把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淬满了剧毒的匕首,一直都藏在那个他从未设防过的人手里。
    沙瑞金也震惊了。他看著手里的报告,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猎手,侯亮平是他最锋利的猎犬。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和侯亮平,都只是在为別人驱赶猎物。当他们还在为咬伤了猎物的皮毛而沾沾自喜时,真正的主人,早已准备好了那支能一枪毙命的猎枪。
    高育良的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他看著李达康那张瞬间变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脸,心里第一次,没有了快意,反而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他意识到,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他的政治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代人的理解范畴。
    整个办公室,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李达康那粗重、急促,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裴小军安然地靠在椅背上,等所有人都看完了报告,他才將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京州市委书记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冷酷。
    “达康同志,你当时是林城的一把手,对这个情况,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李达康最后的精神支柱。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却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站起来,想辩解,想说自己不知情,想把一切都推到丁义珍身上。
    但他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中的那份报告,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
    李达康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骨架的泥塑,缓缓地,从沙发上,滑到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那双曾经充满了火焰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死寂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