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
    当孙老终於合上最后一页资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时,沙瑞金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刑场上被拉回来,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孙老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著喉管滑下,似乎压住了某种情绪。
    “啪!”
    茶杯被重重地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这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嚇得侯亮平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看完了。”孙老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意,“操之过急,愚不可及!”
    八个字。
    像八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四个人的脸上。古泰的老脸涨得通红,钟正国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位极人臣,什么时候被人用“愚不可及”这四个字指著鼻子骂过?
    可骂他们的人是孙老,他们只能受著,还得把头低得更低。
    孙老拿起那沓厚厚的资料,看也没看,手腕一抖,直接扔到了石桌中央。
    “哗啦——”
    纸张散落开来,有的掉在地上,有的半悬在桌边,显得狼藉一片。那份沙瑞金引以为傲的《规划纲要》,那份侯亮平精心炮製的《廉政监督报告》,此刻就像是一堆废纸,被孙老弃如敝履。
    “你们都以为自己输给了裴小军?输给了他背后的力量?输给了所谓的『国家队』?”孙老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我告诉你们,你们都错了,而且错得离谱!错得可笑!”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指沙瑞金的鼻尖。
    “你,沙瑞金。自作聪明,以为搞个『省级战略』,成立个『领导小组』,就能把裴小军架空,就能分一杯羹。你以为这是阳谋?”
    沙瑞金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孙老,我……我只是想……”
    “你想个屁!”孙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你这是在亲手给他画了一张请神符!”
    孙老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沙瑞金:“裴小军那个项目,原本只是个市级开发区。虽然有潜力,但名不正言不顺,很难直接引起中枢的注意。是你!是你沙瑞金,动用省政府的所有资源,把这个项目的调门拔高到了『省级战略』,甚至『华中支点』的高度!”
    “你这一拔高,就等於向上面证明了一件事:这个项目的体量太大了,大到汉东省根本吃不下!大到必须由国家层面来统筹!”孙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如果不是你把声势造得这么大,裴小军凭什么理由去请发改委、財政部、央行的人下来?凭他一张嘴吗?是你帮他做好了所有的铺垫,是你帮他论证了『国家介入』的必要性!”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剧烈收缩。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爭夺控制权,却没意识到,自己在爭夺的过程中,把这个盘子做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自己的掌控能力,反而给了裴小军引入更强力量的藉口。
    “还有你!”孙老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缩在一旁的侯亮平。
    侯亮平嚇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被孙老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打著反腐的旗號,拿著放大镜去挑刺。合同多一个小数点你要查,挖掘机多报几万块你要停工。你以为你在给他製造麻烦?你以为你在行使监督权?”
    孙老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是在帮他清除异己!你是在帮他清洗队伍!裴小军初来乍到,手底下没有自己人,用的都是李达康和你们留下的旧部。他想换人,但没有理由。结果呢?你侯亮平跳出来了!”
    “你查出一个违规,他就顺势换掉一个承包商;你否决一个標段,他就顺势换上一批新的管理层。你查得越严,他换血换得就越快,越彻底!而且,还是打著『配合最高检监督』的旗號,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侯亮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原来,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原则”,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在裴小军眼里,不过是一把把免费的、好用的手术刀。他不仅没伤到裴小军分毫,反而帮裴小军把项目里那些属於“沙家帮”、“李家帮”的淤血,割得乾乾净净。
    “你们两个,简直就是裴小军的左膀右臂!”孙老的话语极尽讽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一个负责把台子搭高,高到足以让国家队看见;一个负责把台上的閒杂人等砍掉,给国家队腾位置。你们是他的头號功臣!要是没有你们,裴小军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权力整合,那是做梦!”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沙瑞金和侯亮平从头淋到脚。
    透心凉。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以为自己在步步紧逼。现在才发现,他们就像是两头蒙著眼睛的驴,被裴小军牵著鼻子,哼哧哼哧地帮他拉了一路的磨,最后还以为自己在赛跑。
    孙老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古泰和钟正国。
    “而你们,作为局外人,作为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非但没有看清这一点,反而还在后面给他们鼓劲,给他们递资源,生怕他们不把事情闹大。”孙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你们四个人,完美地形成了一个闭环,亲手把裴小军,送上了汉东权力的顶峰。”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似乎都停了。
    古泰的手在颤抖,钟正国的嘴唇在哆嗦。他们无法反驳,因为孙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残酷的、血淋淋的事实。
    那种被智商碾压的羞耻感,比失去权力的恐惧感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现在,你们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吗?”孙老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如炬,扫视著这四个已经彻底崩溃的人,“你们不是输在实力上,也不是输在背景上。你们是输在了认知上。你们根本就没看懂这盘棋的真正棋局!你们在下跳棋,人家在下围棋!”
    “裴小军是在借你们的手,完成他的布局。你们反抗得越激烈,他的局就布得越快。这就叫——借力打力。”
    孙老端起那个已经有了裂纹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著裂痕,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现在,既然看明白了,那就要换个活法。”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四个已经如丧考妣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冷笑。
    “既然常规的手段,你们玩不过他,那就只能……玩点不讲规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