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萧衍病情急转直下。
    咯血越发频繁,一碗药喝进去,能吐出来半碗。王太医诊脉后,跪在殿外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怕是……就这三五日了。”
    消息传开,宫中一片惶然。各宫都悄悄准备起丧服,宗人府开始清点寿材。前朝更是暗流汹涌,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蠢蠢欲动,只等那最后一刻。
    唯有永和宫,安静得诡异。
    沈清辞依旧每日守在乾清宫,餵药、擦身、读奏摺。萧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睁眼看见她,会喃喃唤“清辞”,有时又会错认成旁人。
    这日黄昏,他忽然精神好了些,竟能坐起来了。
    “清辞,”他唤,“去请裴相来。”
    沈清辞一怔:“陛下……”
    “朕有话……要交代。”萧衍看著她,“也该……传旨了。”
    沈清辞心下一凛,面上却温顺点头:“是。”
    裴寂来得很快。他跪在榻前,神色恭谨:“陛下。”
    “裴相……”萧衍喘了口气,“朕……信你。等朕走了,你要……好好辅佐新君。”
    “臣,万死不辞。”
    “好。”萧衍看向沈清辞,“把圣旨……拿出来吧。”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明黄绢帛,双手奉上。萧衍没接,只道:“念。”
    殿內烛火跳动。沈清辞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菲德,嗣守丕基……二皇子萧墨,孝友英明,宜承大统。著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裴寂垂眸听著,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念完,沈清辞將圣旨呈给萧衍。他看了一眼,点头:“去……传旨吧。”
    “陛下,”沈清辞忽然跪下来,眼泪滚落,“让臣妾……再伺候您最后一次吧。”
    萧衍看著她满脸泪痕,心头一软:“好。”
    沈清辞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药碗。那碗药一直温在炉上,深褐色的汤汁,冒著热气。她执起玉匙,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萧衍唇边。
    “陛下,喝药吧。”
    萧衍张嘴,咽下。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沈清辞又舀一勺,眼泪掉进碗里:“陛下,臣妾有话……想跟您说。”
    “说……”萧衍闭著眼,等著下一勺药。
    “萧衍,”她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也冷了,“你快死了。”
    萧衍猛地睁眼。
    沈清辞將药碗放在床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烛光映著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温柔含泪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霜。
    “我很高兴。”她缓缓勾起唇角,“我筹谋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今天。”
    “你……”萧衍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辞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字字淬毒,“我每日面对著你,恨不得你立马去死。於是我开始准备……我日日做好贤惠的样子,把泡了毒药的丝线製成荷包,让你日日把玩。你每次来我宫里,喝的茶水我都下足了药。就连你这段时间日日喝的药……”
    她端起药碗,晃了晃里面深褐的汤汁:“都是毒药製成的。”
    萧衍瞳孔骤缩,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哦,对了。”沈清辞笑了,“你还记得那些荷包吗?你说要日日带著,看见荷包就想起我。是啊……你確实该想起我。想起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你送进地狱的。”
    “毒……毒妇……”萧衍拼尽全力,嘶声喊道,“来人!裴相!把她拿下!”
    裴寂缓缓起身,走到榻边。他看著萧衍扭曲的脸,神色平静:“陛下,臣在。”
    “拿下她!诛九族!”萧衍目眥欲裂。
    “诛九族?”沈清辞哈哈大笑,笑声悽厉,“哈哈哈哈……萧衍,你还要诛我九族?我沈家上上下下几千人,你说流放就流放!我在冷宫备受煎熬,凭什么你说平反、说復了我的位份,我就要感恩戴德?!”
    她猛地凑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我那死在流放路上的祖父,怎么算?!我那意气风发的兄长,在流放路上被人欺凌至瘸,怎么算?!我母亲不过四十年华,被蹉跎得像个老妇,这些你要怎么算?!”
    萧衍浑身颤抖,嘴角溢出黑血。
    “朕是君……”他嘶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道理你莫非不懂?!”
    “我懂。”沈清辞直起身,擦掉笑出的眼泪,“所以现在,我是君,你是臣。”
    她看向裴寂:“大人,时间到了。我们送陛下上路吧。”
    萧衍猛地看向裴寂:“你们……你们?!”
    “陛下,”裴寂缓缓跪下,却不是为了请罪,“臣,一直是她的人。”
    “噗——”萧衍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明黄被褥上,触目惊心。
    沈清辞端起药碗,一手捏住他的下頜,强迫他张嘴。萧衍挣扎,却无力反抗。她將整碗药,一口一口,灌进他喉咙。
    “喝吧,陛下。”她声音温柔下来,像从前哄他喝药时那样,“喝完了,我们之间的事,就算了了。”
    萧衍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她。药汁混著黑血从嘴角溢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你的江山,我跟裴相会帮你看好的。”沈清辞鬆开手,用帕子擦净他嘴角,“至於皇位……那是你留给珏儿的。陛下,谢谢你这些年对珏儿的疼爱。”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跟裴相……谢谢你。”
    萧衍浑身剧颤,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那个他疼到骨子里的儿子,根本不是他的种!
    “啊——!”他嘶吼一声,又一口血喷出,这次是鲜红的,溅了沈清辞满脸。
    她没躲,只静静看著他。
    萧衍的手抬起来,想抓她,却在半空中僵住。眼睛还睁著,瞳孔却散了。
    大梁的皇帝,就这样,死在了他最宠爱的妃子手里。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