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寂。
    沈清辞缓缓直起身,看著床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寂起身,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乾净帕子:“擦擦。”
    沈清辞接过,慢慢擦去脸上的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圣旨。”她开口,声音沙哑。
    裴寂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
    他展开,低声念道:“……三皇子萧珏,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宜承大统。著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沈贵妃晋皇太后,垂帘听政。裴寂、李靖、王崇文为辅政大臣……”
    念完,他將圣旨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走到桌边,取过硃笔,在“即皇帝位”四字旁,添了一行小字:
    “钦此。大行皇帝遗詔,眾臣当奉。”
    字跡与萧衍的几乎一样,是她模仿了三年,练出来的。
    “去传旨吧。”她將圣旨交给裴寂,“就说……陛下驾崩前,召你我二人,亲口传下遗詔。”
    裴寂接过圣旨,深深看她一眼:“你……”
    “我没事。”沈清辞转身,走到床边,伸手闔上萧衍的眼睛,“去吧。我在这儿守著。”
    裴寂点头,大步离去。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夜风。烛火摇晃,映著床上那张灰败的脸。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静静看著他。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床边,守著她生病。那时她刚入东宫,水土不服,高烧不退。他批完奏摺就来陪她,握著她手说:“清辞,快点好起来,朕带你去西山看红叶。”
    她信了。
    可红叶还没看到,沈家就倒了。
    “萧衍,”她轻声说,“下辈子,別再当皇帝了。”
    也別再……遇见我了。
    乾清宫外,裴寂手持圣旨,立於高阶之上。
    下方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大臣、妃嬪、皇子。哭声震天,有人是真哭,有人是假嚎。
    “大行皇帝遗詔——”裴寂高声宣读。
    声音穿透夜色,传遍宫闈。
    当念到“三皇子萧珏”时,皇后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贤妃尖叫:“不可能!陛下明明说要立二皇子!”
    “贤妃娘娘,”裴寂冷冷看她,“您是要质疑大行皇帝的遗詔吗?”
    贤妃噎住,脸色惨白。
    圣旨念完,裴寂合上绢帛,沉声道:“大行皇帝驾崩,举国哀慟。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殿下即刻灵前即位,皇太后垂帘听政,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禁军统领带兵而入,將乾清宫团团围住。刀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了每个人惊恐的脸。
    这是逼宫。
    也是……定局。
    永和宫,深夜。
    三岁的萧珏被乳母抱来,还在揉著眼睛。他看见沈清辞,伸出小手:“母妃……”
    沈清辞接过儿子,紧紧抱住。孩子身上暖暖的奶香,冲淡了满殿血腥。
    沈清辞亲了亲他的脸,“你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你要当皇帝了。”
    “皇帝?”萧珏不懂,但看见母亲眼里的泪,还是伸出小手替她擦,“母妃不哭。”
    沈清辞抓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母妃不哭。母妃……很高兴。”
    殿门推开,裴寂走进来。他已换上一身素白孝服,走到沈清辞面前,跪下行礼:“臣裴寂,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
    沈清辞看著他,良久才道:“平身。”
    裴寂起身,看向她怀中的孩子:“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这期间,臣会处理好一切。”
    “二皇子那边……”
    “已派人看管起来。”裴寂声音低沉,“皇后、贤妃、德妃……所有可能生乱的人,都在掌控之中。”
    沈清辞点头,將孩子交给乳母:“带皇上去歇息。”
    殿內只剩两人。
    烛火昏暗,映著彼此疲惫的脸。沈清辞走到窗边,看著外头沉沉的夜。宫里四处掛起白幡,哭声隱约传来。
    “我们……”她开口,声音很轻,“真的贏了?”
    裴寂走到她身后,將她拥入怀中:“贏了。”
    “可我……”沈清辞转身,將脸埋在他胸前,“我杀了他。”
    “是他先毁了沈家。”裴寂抚著她的发,“是他先负了你。”
    “可珏儿……”沈清辞抬头,眼泪滚落,“他那么疼珏儿。若他知道……”
    “他不知道。”裴寂捧住她的脸,逼她看著自己,“清辞,听著,从今往后,萧珏就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先帝萧衍的嫡子,是你的儿子。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永远,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清辞看著他坚定的眼神,良久,缓缓点头。
    “裴寂,”她轻声问,“你会一直陪著我吗?”
    “会。”裴寂低头,吻去她的泪,“我会陪著你,陪著珏儿,看著大梁江山永固,看著你们……平安喜乐。”
    大梁的天,换了。
    三日后,太极殿。
    三岁的萧珏穿著沉重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沈清辞一身素白孝服,垂帘坐在他身后。
    阶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裴寂立於百官之首,抬头看向帘后那道身影。
    四目相对,隔著珠帘,隔著血海,隔著这万里江山。
    她对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裴寂躬身,深深一揖。
    礼成。
    新帝登基,改元“永初”。
    沈太后垂帘听政,裴相总揽朝纲。
    而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皇帝萧衍,被葬入皇陵,諡號“惠”,史称梁惠帝。
    史书只会记载:惠帝晚年病重,传位幼子,託孤贤臣。沈太后慈爱,裴相忠心,共创永初盛世。
    至於那些深宫里的阴谋、毒药、鲜血、谎言……
    都隨著那具棺木,永远埋在了地下。
    永和宫,梅开二度。
    沈清辞站在梅树下,看著枝头新绽的红蕊。三年了,这株梅树年年开花,年年如血。
    云岫悄声来报:“太后,裴相求见。”
    “让他进来。”
    裴寂踏雪而来,肩头落著薄薄一层白。他走到她身边,將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天冷,仔细著凉。”
    沈清辞没回头,只轻声问:“都处理好了?”
    “二皇子封了閒王,赐了封地,明日离京。皇后……如今该叫李太妃了,自请去守皇陵。贤妃、德妃都安分待在宫里,翻不起浪。”
    “淑妃呢?”
    “陈嬪?”裴寂顿了顿,“三日前……病故了。”
    沈清辞睫毛轻颤,没说话。
    “这是她应得的。”裴寂握住她的手,“清辞,別再想了。”
    沈清辞转头看他。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跡,眼角有了细纹,鬢边也生了白髮。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初。
    “裴寂,”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沈清辞看著他,“若不是我,你现在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裴相,不会双手染血,不会背负弒君的罪孽。”
    裴寂笑了,將她拥入怀中:“若没遇见你,我这辈子,才是真的白活了。”
    梅雪纷纷落下,落在两人肩头。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
    “母后!裴相!”
    小人儿扑进沈清辞怀里,仰著小脸:“今日太傅夸我了,说我书背得好!”
    沈清辞蹲下身,替他拂去发上的雪:“珏儿真棒。”
    萧珏又看向裴寂,眼睛亮晶晶的:“裴相,你答应教我下棋的!”
    “臣遵旨。”裴寂躬身,眼底有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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