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岛。
    这里的雨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午后,乌云从海平面压过来,紧接著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著港口的栈桥,也冲刷著那艘停泊在修船坞里的“定远舰”。
    虽然外面下著大雨,但周子墨並没有休息。
    他此时正钻在“定远舰”狭窄闷热的曲轴舱里。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机油味和霉味,混合著焊锡熔化后的刺鼻烟气。
    周子墨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满脸油污。
    他的官服早已脱下,掛在一旁的阀门把手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背心。
    “起吊。”
    周子墨拍了拍身边的钢樑,沉声下令。
    上方的滑轮组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四名壮硕的技工拉动铁链,將那根重达两吨、已经磨损严重的旧曲轴缓缓吊起。
    曲轴表面布满了划痕,连接处的轴瓦已经烧毁,变成了黑色的废铁。
    这就是定远舰趴窝的原因。
    “换新的。”
    周子墨指了指旁边木箱里那根刚刚拆封的备件。
    这根新曲轴是京城特製的,用的是最新的合金,表面涂著厚厚的黄油,在马灯的照耀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技工们小心翼翼地將新曲轴推入卡槽。
    “慢点,对准销孔。”
    周子墨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铁板,眯著眼睛观察著轴承的缝隙。
    “落。”
    曲轴稳稳地落入轴座。
    周子墨拿起游標卡尺,测量了一下间隙。
    “丝毫不差。”
    他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徒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艘船是格物大师莫天工设计的第一代蒸汽舰。
    虽然现在看来有些落后,锅炉压力低,航速慢,但这毕竟是大寧海军的“长子”。
    只要修好了这颗心臟,它依然是一头能在南洋海面上撕咬敌人的猛兽。
    走出船舱,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张猛正站在码头上,看著一队水兵往船上搬运煤炭。
    “尚书大人。”
    张猛见周子墨出来,连忙递上一根从西洋人手里缴获的捲菸。
    “怎么样?这老傢伙还能动吗?”
    周子墨接过烟,没点火,只是夹在耳朵上。
    “心臟换好了。再调试半天,把锅炉压力升起来,明天就能出海。”
    “太好了。”
    张猛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有了定远舰护住后路,镇远號就能放心地去前面开路了。”
    傍晚时分,顾剑白在张猛的陪同下,视察了岛屿中部的橡胶园。
    这里是大寧工业最脆弱,也最珍贵的原料產地。
    雨后的橡胶林里,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
    脚下的泥土鬆软泥泞,顾剑白穿著高筒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这片林子遭过灾。
    外围的几百棵橡胶树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烂泥里,切口处流出的白色胶乳已经乾涸,变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那是柔佛苏丹的军队干的好事。
    张猛走到一棵倖存的橡胶树前,用手指抹了一下树干上那道倾斜的割痕。
    一滴乳白色的胶液渗了出来,顺著树皮缓缓流下。
    “提督,你看。”
    张猛看著那滴白色的液体,眼神里满是心疼。
    “莫大师说了,京城的车轮子,机器的密封圈,全靠这东西。”
    “为了守住这片林子,我手下的弟兄死了五十多个。”
    张猛指了指林子边缘的一排新坟。
    “他们没死在海盗手里,却死在了那帮土人的毒箭下。”
    顾剑白走到一棵被烧焦的树桩前。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黑炭,用力捏碎。
    “这笔帐,我会算的。”
    顾剑白站起身,目光穿过密集的树林,看向北方。
    那里是马来半岛的腹地,是柔佛苏丹的领地,也是西洋人盘踞的马六甲城。
    “他们烧我们一棵树,我就烧他们一座城。”
    “张猛。”
    “在。”
    “通知下去,明天一早,镇远號和两艘致远舰起锚。”
    “我们去马六甲。”
    两百海里外,马六甲城。
    这里是西洋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总部。
    城堡矗立在海边的高地上。
    这座城堡由红色的花岗岩砌成,城墙厚达三丈,上面架设著几十门重型加农炮,扼守著海峡最窄的航道。
    城堡內的总督府,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有著白色的迴廊和高大的落地窗。
    总督范德维克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著一杯红茶。
    他是个典型的西洋贵族,戴著白色的假髮,穿著丝绸马甲,脸上扑著厚厚的白粉。
    “总督阁下。”
    一名海军上校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那霸那边的皮埃尔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很糟糕的消息。”
    “皮埃尔?”
    范德维克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那个贪婪的商贩?他不是在那霸收税收得很开心吗?怎么回来了?”
    “他被赶回来了。”
    上校吞了一口唾沫。
    “大寧的舰队占领了那霸。他们有一艘非常巨大的黑船。皮埃尔说,那艘船没有帆,全是铁做的。”
    “铁做的船?”
    范德维克笑了,笑声中带著一丝轻蔑。
    “皮埃尔一定是喝多了朗姆酒。铁怎么能浮在水面上?那是物理学的常识。”
    “可是阁下,不仅仅是那霸。我们在七星礁的海盗盟友黑鯊帮也失联了。据说全军覆没。”
    “还有,刚刚从南边回来的商船报告,他们在狮子岛海域看到了那面龙旗。那支舰队可能已经到了狮子岛。”
    范德维克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海图前。
    狮子岛距离马六甲只有不到两天的航程。
    如果那支传说中的舰队真的到了狮子岛,那么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必然是这里。
    “看来,这群东方人是想挑战公司的权威。”
    范德维克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蕾丝。
    “传令『海神號』护卫舰。”
    “让贝克船长去一趟狮子岛。”
    “去探探虚实。顺便带一封信给那位大寧的指挥官。”
    “告诉他,这里是东印度公司的领海。如果他们想通过马六甲海峡,必须缴纳五十万两白银的保证金,並且限制舰队规模。”
    “如果不交呢?”上校问。
    范德维克指了指窗外那座坚固的城堡。
    “那就让他们尝尝我们要塞炮的滋味。”
    次日清晨。
    狮子岛北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西洋帆船。
    那是“海神號”。
    一艘拥有三层甲板、五十门火炮的风帆战列舰。
    在木质战舰的时代,它算得上是海上的强者。
    贝克船长站在船头,看著远处那个平静的港湾。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艘停在港湾中央的黑色巨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