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
    贝克船长手里的菸斗掉在了甲板上。
    皮埃尔没有撒谎。
    那確实是一艘铁船。
    而且比他在本土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要大。
    “船长,我们……还要过去吗?”大副声音发颤。
    贝克咬了咬牙。
    作为军人,他不能还没说话就跑。
    “发信號。我们要谈判。”
    半个时辰后。
    贝克船长带著两名隨从,乘坐小艇登上了“镇远號”。
    当他的皮靴踩在镇远號的甲板上时,他感到的不是木板的弹性,而是钢铁的坚硬。
    甲板上並没有铺设太多木材,大部分区域都是带有防滑纹路的钢板。
    两排大寧水兵持枪而立。
    他们没有穿那种传统的號衣,而是穿著白色的水手服,精神抖擞,眼神冷漠。
    顾剑白站在前主炮塔的阴影下,手里拿著那封范德维克的信。
    他没有看信的內容,只是把信封在手里折了两下。
    “你是那个总督派来的?”
    顾剑白看著贝克,没有请他去舱室里喝茶,就这么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著。
    “是的,阁下。”
    贝克努力挺直腰杆,但在那两根巨大的炮管注视下,他的底气显得很虚。
    “我是东印度公司海神號船长贝克。我代表范德维克总督,向贵国提出……”
    “不用说了。”
    顾剑白打断了他。
    “这封信我看过了。要钱?要限制规模?”
    顾剑白笑了笑,隨手將那封信撕成两半,扔给旁边的勤务兵。
    “贝克船长,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
    “带你去个地方。”
    顾剑白转身,示意贝克跟上。
    他把贝克带到了炮塔的后面。
    那里正在进行主炮的维护。
    厚重的装甲门打开著,露出了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
    巨大的齿轮涂满了黄油,液压管路如同血管般密布。
    几名水兵正在用吊车吊运一枚炮弹。
    那枚炮弹长达一米多,弹体漆黑,头部尖锐,光是看著就让人感到沉重。
    “这枚炮弹,重四百公斤。”
    顾剑白拍了拍那枚悬在半空的炮弹。
    “里面装的是苦味酸炸药。”
    “贝克船长,你是行家。你觉得,你的海神號能挨几下?”
    贝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是行家。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船是橡木做的,船板厚度不过半米。
    这种炮弹能直接从船头穿到船尾,然后在內部爆炸。
    一下。
    只需要一下,他的船就会变成碎片。
    “我们不想屠杀。我们是来讲道理的。”
    顾剑白走到船舷边,指著北方的海面。
    “回去告诉你的总督。”
    “大寧的舰队明天就会出发。我们会去马六甲。”
    “我们不交保证金。我们也不同意限制规模。”
    “如果他在明天日落之前,没有在城堡上掛出白旗,並且打开港口迎接我们。”
    顾剑白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炮塔。
    “那我就用这门炮,去敲他的门。”
    “听懂了吗?”
    贝克看著顾剑白那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听懂了,阁下。”
    “很好。送客。”
    当晚,狮子岛港口。
    “镇远號”开始了战前的最后准备。
    码头上灯火通明。
    周子墨刚刚完成了“定远舰”的最后调试。
    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稳定地指在绿色区域。
    “老伙计復活了。”
    周子墨拍了拍定远舰的舱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镇远號的军官餐厅里。
    顾剑白和张猛正在吃晚饭。
    桌上摆著一盆红烧肉,是用刚运来的活猪做的。
    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瓶大寧產的二锅头。
    “明天这仗,怎么打?”张猛夹了一块肉,问。
    “不用什么战术。”
    顾剑白喝了一口酒。
    “马六甲海峡虽然窄,但水深足够。”
    “镇远號皮糙肉厚,不怕他们的岸防炮。我会直接把船开到离城堡两千米的地方。”
    “两千米?”张猛一愣,“那可是进了他们的射程了。”
    “他们的滑膛炮,在这个距离上打不穿我的装甲。”
    顾剑白自信地说道。
    “而我的主炮,在这个距离上,是指哪打哪。”
    “我要当著那个总督的面,把他的城堡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要让他看著自己的骄傲变成废墟。”
    “只有打痛了,他们才会乖乖地坐在谈判桌前签字。”
    张猛举起酒杯。
    “行。那我就带著定远舰和巡洋舰在后面给你压阵。谁要是敢从侧面偷袭,我就送他去餵鱼。”
    “乾杯。”
    两人碰杯。
    窗外,海风呼啸。
    镇远號的烟囱里开始冒出黑烟。那是司炉工在提前预热锅炉。
    在这黑色的夜幕下,这支来自北方的钢铁舰队,正在积蓄著最后的力量。
    明天,马六甲海峡將迎来它几百年来最喧闹的一天。
    而那个盘踞在此百年的西洋公司,也將迎来他们在大寧工业力量面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谢幕演出。
    天佑四年的七月初一,狮子岛的雨季终於露出了一丝缝隙。
    厚重的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直射在海面上,將那片深蓝色的海水照得有些刺眼。
    港口內,黑烟滚滚。
    这並不是战火的硝烟,而是大寧远征舰队锅炉预热时排出的废气。
    那种经过燃烧的煤烟味混合著海风的咸腥味,充斥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码头上没有欢送的锣鼓,只有搬运工沉重的喘息声和军官们简短有力的口令声。
    顾剑白站在“镇远號”的露天指挥台上,手里並没有拿望远镜,而是捏著那枚从京城带出来的平安符。
    海风吹动他白色的海军礼服衣角,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看著脚下忙碌的甲板,那些穿著白色水手服的士兵正在做最后的甲板冲洗,水流冲刷著黑色的钢板,很快就被热气蒸乾。
    张猛走了上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虽然有些不合身,紧绷在满是肌肉的肩膀上,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格外严肃。
    他走到顾剑白身边,递过去一根还在冒烟的雪茄。
    顾剑白摆了摆手,没有接。
    张猛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张猛看著北方,那里是马六甲海峡的入口。
    现在,他脚下踩著的是七千吨的钢铁,身后跟著的是大寧最精锐的舰队。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