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雄英顿时有些犹豫,欲言又止,朱元璋又抬手补充道:“只管直言,不必顾虑。”
    “孙儿……孙儿向皇祖母请教过。”朱雄英转头望了马皇后一眼,见她满面带笑,眼中全是鼓励之色,继续说道:
    “《周礼》有司书敘財,职幣收纳之制,此乃分权稽核之意;”
    “《秦律》定丞、令印印,钱粮之规,此乃专印专用之说;”
    “《唐律》行『勘合符信』之验,此乃防偽定责之法,此诸法,典籍俱在。”
    “若由各省、司初核、户部设专人下到地方终审,则可省去各省、司长途赴京的庞大开销,又能现场核验,现场修改,节省时间。”
    “再颁布『钱粮计簿专印』,限其权,绝其滥;推行『编號骑缝空白册』与『勘合文书』,使其弊无可隱,责有攸归。”
    “最后,再令都察院定期巡检,核对,或可……”
    “此法可行!”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经猛地站起身来,放声大笑,抬手重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头。
    朱雄英的这番见解倒是真给了他一个惊喜,虽然还不能从根源上杜绝后患,但是能从制度上进行限制,已经算是难得了。
    说罢,他转头望向身侧的马皇后,语气满是欣慰与感激:“妹子,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若非你悉心教导,耐心点拨,雄英怎会有这般见识、这般心性?你为咱老朱家教出了个好孙儿,好苗子!”
    马皇后浅笑頷首,目光在朱雄英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和:“雄英本就聪慧沉稳,咱不过是顺势引导罢了。”
    朱元璋闻言愈发开怀,又勉励了朱雄英几句。
    朱雄英听罢,垂眸思忖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上前半步躬身道:“皇祖父,孙儿有一事斗胆请求,望皇祖父恩准。”
    “哦?你且说来听听。”朱元璋眉毛一挑,满面笑容,语气非常轻鬆。
    “孙儿恳请皇祖父,允我不再跟隨诸位大儒研习四书五经,孙儿想自行研读典籍。”
    朱雄英语气恭谨,眼神却十分坚定:“若有不懂之处,再向皇祖父、皇祖母、父亲请教。”
    “你既有此请求,必有缘由。为何不愿跟隨大儒学习?”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身旁的朱標也微微蹙眉。
    朱雄英躬身应道:“回皇祖父,孙儿以为,伺候皇祖母才是当下第一等要事!
    “且读书之本意,在於体悟书中道理,增长自身见识。”
    “尽信书不如无书,圣贤著书立说,本为传理育人,若只一味效仿字句、被他人思想束缚,便失了读书的真諦。”
    “学之最终目的,在於致用,需將书中道理用到实处,为家国分忧、为百姓谋福,而非为学而学。”
    朱元璋听罢,指尖轻轻敲击著榻沿,目光在朱雄英身上停留许久,眼底渐渐浮现出讚许之色。
    他扫了朱標一眼,心中暗道:
    “標儿性子仁柔过甚,正是年少时跟隨这些大儒研习,被那些仁政之说浸染太深。遇事总想著宽宥,反倒失了帝王应有的决断。”
    “如今雄英有这般见识,实是难得,绝不能再让他重蹈標儿的覆辙!”
    一念及此,他眼底渐渐浮现出讚许之色,頷首道:“也罢,便准了你。”
    “往后你自行研读,若有困惑,只管隨时寻咱与你祖母、父亲请教。”
    朱雄英大喜,连忙躬身叩谢:“谢皇祖父恩准!孙儿定不辜负皇祖父期许!”
    “妹子,你好好歇著,咱过几日再来看你。”朗声一笑,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头,转头和马皇后交代了一句,便携著朱標起身离去。
    马皇后頷首应下,目送二人转身离去,朝靴踏过青石砖的声响渐渐远去,殿內又恢復了先前的静謐。
    眼见朱雄英忙著又给自己端上一盏黄芪麦冬玫瑰花茶,马皇后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雄英,祖母身子还有些乏,想再静养片刻。你既得了皇祖父允准自行研读,便去忙你的事吧,不必在此守著。”
    朱雄英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孙儿遵祖母吩咐。祖母好生静养,孙儿午饭时再来伺候。”
    说罢,他又细心地替马皇后掖了掖软榻边的锦被,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马皇后望著朱雄英挺拔的小小背影,眸中满是慈爱,心中不禁泛起感触:
    这孩子,既孝顺体贴,又聪慧通透,还这般刻苦用功,竟完美得有些过分,半点不似个八岁的孩童。
    她轻轻摇了摇头,並未再多想。
    不管如何,这都是她最疼爱的大孙,是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这般优秀,终究是好事。
    朱雄英走出坤寧宫时,晨光已经驱散了薄雾,金辉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映得青石板地暖意融融。
    他立在阶前,指尖轻捻著袖角,眸光沉凝。
    四个月布局,至此总算落定,他微微頷首,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疲惫。
    对付这位玄武大帝,一定要顺著他的想法,先肯定他的功绩,然后再引经据典徐徐铺陈,才能潜移默化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半分错漏也容不得,这周全二字,著实耗神。
    这个时期的太子朱標和这些官员们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问题,遇事不能光指出问题,或者提出反对,你得给出解决办法才行。
    朱元璋性子虽然急躁,可他不是听不进人言,死不认错,只会杀人的那种人。
    如果是,这天下也不会姓朱了。
    说到底,他只是读书太少,不懂经济,不懂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而已。
    今天这个补丁,不过是后世的分层审计而已,大明朝像这样的需要打补丁的地方还有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验证这种方法可行,那就可以慢慢逐一推进。
    距离他坐上那个至尊之位,至少还有十六年光景。
    人生短促,而目標宏大,人一生有几个十六年可以耽误?
    所以万万不能等到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再来做事。
    朱雄英望著远处乾清宫的飞檐,眸光越来越坚定,大明朝需要打的补丁太多,儘量多打一块是一块吧!
    官员贪污、纸幣滥发、八股取士、户籍制度……想想都觉得头大。
    也不知道朱元璋没读过书,是怎么搞出来这么多的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等级分明、秩序严谨、近乎僵化的社会结构。
    在他设计的框架中,所有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整个大明王朝就会如同一个完美的模型,永远平稳运转。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完美的东西,任何制度都有缺陷,任何体系都有漏洞,无非大或者小而已。
    事实证明,朱元璋这套制度运行百年后便弊端丛生,烟消云散。
    因为他不明白,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们有想法,有欲望,有追求,有改变的衝动。
    这套制度只能用於明朝初年,也確实促进了生產的恢復和发展。
    但隨著经济不断地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也会发生变化,墨守成规的制度最终一定会被歷史所淘汰。
    歷史的走向从来不会以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意志为转移,再伟大的帝王也只能顺应时势,做一个推动者,而不能妄图驾驭它。
    对於肃贪,朱元璋几乎把能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员至少有几万人。
    即便如此,洪武年间的贪污却是怎么杀都杀不绝。
    官员们前“腐”后继,杀一批,上一批,再杀,再上,蔚为奇观!
    在如此严苛的环境下,却出现如此大范围的贪污行为,某些政策的制定和执行一定出现了问题。
    朱雄英揉了揉额头,下一步,他想试试去碰触一下这个问题。
    “圣祖永熙皇帝年八岁,侍孝慈高皇后疾,后疾渐愈。值太祖问空印案,帝纵论其弊,引经据典,力证太祖处置之当,復献分权稽核、勘合防偽之根治良策,太祖善之。”——《明史》·卷二·圣祖永熙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