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写的都是些啥!通篇没有正事,全是拍马屁!浪费咱的时间!”
    朱雄英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御书房內朱元璋在里面气急败坏地骂娘。
    而且不止一句,可以说是出口成脏,还能听到奏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看样子这位洪武大帝此刻心情不太好,朱雄英正准备转头离开。
    没想到守在门口的太监眼见,看到他连忙轻步上前,低声问明来意后,转身掀帘入內通传。
    朱雄英只好站在门口等待,只见六名锦衣卫立在殿门,头戴凤翅盔,內著青窄衫,外罩细密的金锁甲,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听到朱元璋的骂声神色丝毫不变,分明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两摞高耸的奏本堆在案几两侧。
    朱元璋正埋首批览,明黄色的翼善冠被他扔在案角,乌髮间已见了星白。
    太子朱標在侧案坐著,一身青色常服,也捧著一本奏摺细细审阅,父子两人都是一脸疲惫。
    这父子俩每日寅时起身,辰时初刻便要正式升朝,差不多辰时末刻早朝结束,开始批阅奏摺。
    一直到子时左右就寢,每日不过歇息三个时辰,饮食、起居皆无奢华之举,后宫无宠妃,不设歌舞宴乐,全年无休。
    如果不是太子朱標从洪武十年就开始监国,分担了大量的政务,朱元璋怕是早已累垮了。
    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朱標被繁重的政务生生拖垮了身体,一场意外疾病就夺去了他的性命,年仅三十七岁。
    这就是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制度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太监轻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陛下,皇长孙在外求见。”
    朱元璋闻言,抬眼放下硃笔,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朗声道:“让他进来。
    朱標也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门口,眼中露出温和的神色。
    朱雄英应声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將一本《管子》捧在身前,跪拜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免礼!”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雄英这才站起身来,又转身对著朱標深躬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快起来!”朱標一眼看到他手里捧著的《管子》,笑著问道:“又遇到难解之处了?”
    “是,皇祖母已经就寢,我只好来请教父亲和皇祖父了。”
    朱雄英直起身来,目光从两人身边堆满的奏摺上扫过,突然嘆息道:“皇祖父对官员们实在是太好了!”
    “嗯?给咱说道说道。”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
    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员,少说也有数万人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有人说他对官员们太好了。
    “皇祖父,朝廷设官、分职、给禄,本是要他们为君分忧、实心办事的。”
    “如今却多有怠惰之臣,將自身职分之事,尽数写成奏章,一概推至御前。”
    朱雄英指了指案边堆起来的奏摺,满面愤慨之色,小脸气得通红。
    “皇祖父圣仁,未加责罚,反而昼夜操劳,亲理细务,以致圣体劳瘁。”
    “长此以往,诸臣不自任事,其责全归於上,事事皆称『遵旨而行』,故无论成败,皆由皇祖父承担。”
    “此辈庸吏蠹政,偷奸卸责,諉过君父,其心可诛!非重典不足以震慑之!”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一只手搭上了朱雄英的肩头。
    为了获得绝对的权力,不被人制衡,他干掉了討厌的丞相这个职位,取消了中书省,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干了。
    虽然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有怨气,否则也不会一边批阅奏摺,一边骂娘了。
    如今终於有个人说出了他心中积压已久却不能说出口的话,虽然说得並不全对,也非是全部的实情,但还是令他心头极为畅快。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更是让他感到欣慰和振奋,在他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相当难得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轻抚著朱雄英的肩头,不自觉地,朱元璋顺口问出了这句话。
    朱雄英迷茫了,眼神有些闪躲,看样子他根本没想到朱元璋会拿这个问题来问他。
    见自家长子这个样子,朱標立即站出来解围,“父皇,雄英还是个孩子,他哪知道这些!”
    “大胆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童言无忌,说得不对,咱也不怪你。如若说得好,重重有赏!”
    朱標不解围还好,这一解围,反而令朱元璋起了兴致。
    越是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急智,他倒是想听听,朱雄英究竟会说出一番什么话来。
    反正不抱什么希望,就当一乐,缓解一下一天的劳累。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开始跳跃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皇祖母教过孙儿,论卑而易行……”
    这话明显带著回忆的意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学过的知识,听过的道理。
    “汉高决策於玄幃,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洽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
    说完这句,朱雄英停了下来,开始苦苦思索,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露出几分讚许之色,这孩子竟能引经据典,能想到高祖用三杰成帝业,也算是难得了。
    “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假而礼之,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
    “孟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禄足以代其耕也”。
    这三句话说完,朱雄英又顿了顿,声音开始越来越稳,明显是已经有了思路:
    “孙儿以为,此等州县庶务,县令具本不仅需奏事,更需载明处置之法。”
    “可先令知府核验,再交布政使覆核,最后由六部堂官定夺,层层筛滤后,仅將军国重事奏呈皇祖父御览即可。”
    “如此一来,至少经过了三层审核,皇祖父只需隨机抽查,便可知晓他们处置得如何。”
    朱雄英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苦苦思索,半晌没说出话来。
    朱元璋和朱標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此外,可令都察院与锦衣卫定期核查六部处置的政务,以结果论成败。”
    “结果不佳者,逐一追责;结果优良者,予以擢升、奖励。奖励之標准,只需使其全家不耕作亦能吃饱穿暖便足矣。”
    朱雄英越说越快,眼神中也开始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这般处置,既能激励官员积极性,又能施加压力,令他们自行將事务办妥。”
    “同时亦可起到考核之效,很快便能分清谁胜任、谁不胜任。皇祖父只需做到奖罚分明,便无大碍了。”
    “如此皇祖父便无需每日批览至深夜。”说到此处,他仰起小脸,小手轻轻拉住朱元璋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
    “皇祖母也不用因皇祖父过劳而忧心忡忡,牵掛皇祖父的龙体以至夜不能安了。”
    烛火映在朱雄英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朱元璋听罢这番话,只觉胸中激盪。
    先前批阅奏摺的疲惫尽数消散,望著孙儿澄澈眼眸中满溢的孺慕之情,慈爱之心瞬间大发:
    “说吧,想要什么珍玩玉器、锦缎衣物,儘管开口,咱赏你!”
    朱雄英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道:“回皇祖父,孙儿身处坤寧宫,衣食无忧,不敢再受额外赏赐。”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挑,隨即沉声道:“君无戏言,既已说赏,便断无收回之理。你只管说,咱一定满足你。”
    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略一思忖后道:
    “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恳请赏我精通算学、火器、炼铁、农桑、巧工之人各十名。”
    朱元璋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隨即俯身盯著朱雄英:“哦?为何要这些人?”
    朱雄英微微仰头,目光清亮:
    “回皇祖父,皇祖母曾与孙儿说过,皇祖父每日辛劳,还要亲自前往內府兵仗局、军器局查看火器、军械的製造情况,从未有半分懈怠。”
    “再者,皇祖母也教导孙儿,大明朝与百姓共天下,农业乃天下之本,关乎万千百姓生计。”
    “孙儿想著,如今便开始学习这些技艺,知晓火器军械之制、农桑之要,日后才能真正帮得上皇祖父的忙,不辜负皇祖父与皇祖母的教诲。”
    朱元璋还没说话,朱標却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放肆!身为皇孙,当以研习四书五经、体悟圣贤之言、修习治国之道为要,岂能分心於这些旁枝末节?”
    朱雄英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却依旧仰头坚持道:“父亲息怒。孩儿不敢荒废主业,自会日日研习,绝不敢懈怠。”
    “只是这些技艺关乎国计民生,亦能辅助治国。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只求这些,別的一概不要。”
    朱元璋见他態度坚决,又念及他一片纯孝,沉吟片刻后终是頷首:“罢了,咱便依你!”
    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立的朱標,“標儿,於工部营缮所內为雄英腾出两间院落,召集各匠作名师入宫授艺。”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眼神一凝,又转回朱雄英身上,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但要立一条规矩,咱日后需时时考究你的学问。若稍有荒疏,这赏赐便即刻收回,你可应允?”
    朱雄英闻言,连忙叩首谢恩:“孙儿谢皇祖父恩典,定不负皇祖父期许,日日勤勉研习,不敢有丝毫荒疏。”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太监轻步入內,躬身稟报导:“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