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內与楼外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空间阔绰,以雕花木屏隔出內外。
    外间人声鼎沸,酒桌错落排布,桌前坐的儘是衣著体面的男子,三五成群围坐,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时鲜果蔬。
    不少男子腿上坐著妆容艷丽的俏佳人。
    佳人縴手轻捻酒杯递到男子唇边,男子含住时顺势揽过佳人腰肢,低声调笑,眉眼间儘是放浪。
    更有那一桌独处的男子,身边环绕著四五名女子,或游戏或斟酒,鶯声燕语不绝。
    杯盏碰撞声、女子软语与男子调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一副纵情声色之態。
    朱雄英侧头看向身侧的蒋瓛:“这些人,是官是商?”
    话音刚落,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所问不妥,洪武朝服制森严,身份从衣著可一眼辨明。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楼內外间那些人的衣著,大半身著锦袍,纹样、质地,皆是商人绝难僭用之物。
    他轻叩了两下桌面,换了个问题:“他们出入此等场所,不违制么?”
    蒋瓛闻言,脸色顿时有些侷促,垂眼避开朱雄英的目光,双手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殿下……此乃喝花酒,与宿娼不同。”
    说罢,他停了下来,斟酌词句半天,才硬著头皮接著解释:
    “依大明律,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官员子孙若为此事,罪亦同之。”
    “可……可喝花酒只是宴饮取乐,並未留宿,律条之中,不算违制。”
    说完,他悄悄抬眼瞥了朱雄英一眼,见朱雄英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急忙低下头。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年仅九岁的皇孙釐清“喝花酒”与“宿娼”的关键区別,只能这般含糊带过。
    朱雄英將蒋瓛这番窘迫模样看得分明,並未再多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瞬便恢復如常。
    不就是擦边球吗,他一听就明白了,这个九岁的躯体里,装的可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灵魂。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知道了。这外间也看得差不多了,去內间看看。”
    蒋瓛闻言,脸色顿时又红了几分,窘迫更甚,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劝阻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朝楼口招了招手,唤来一名身著青布短褂、腰系布巾的小廝,吩咐道:“带我们去里间寻个清静位置。”
    那小廝听见吩咐,目光在朱雄英四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落在他们身上穿著的布衫上,又见没有任何女子相陪,一挑眉,嘴角轻轻一抽。
    他抱起胳膊,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几桌听见:“几位爷怕不是来错地方了?”
    “咱这烟雨楼的內间可不是隨便就能进的,要么在外间消费够三百两银子,要么买咱们的入场帖,不然啊……”
    说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上下又扫了眼四人的布衣,眼底嘲讽更甚,“还是在外间凑合坐会儿吧。”
    朱雄英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一处青楼的內间入场门槛竟如此之高。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蒋瓛。
    蒋瓛身为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岁米不过二百二十石,俸钞一百五十贯。
    这样算下来,蒋瓛一年的俸禄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够进內间消费一次。
    越是如此,朱雄英反倒对內间更感兴趣了。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对里面有什么节目感兴趣,纯粹是想进去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內间消费。
    不过,他身上只带了十几两碎银子,而且洪武朝的锦衣卫好像並没有办案经费一说。
    看样子蒋瓛肯定知道这一点,所以方才会有那种表情。
    念头一转,朱雄英的神色也不由得添了几分尷尬。
    朱雄英尚在思忖,隨行的两名锦衣卫已然怒不可遏。
    两人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他们平日里执掌缉捕,就算是官员权贵见了他们也要战战兢兢,何时受过这等腌臢气?
    一个青楼的小廝,竟也敢如此轻慢,当面羞辱!
    那小廝见两人这副架势,非但不惧,反倒愈发囂张。
    他仰著下巴,唾沫星子乱飞,声音陡然拔高:“怎么?还想动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酸!”
    “也不瞧瞧这烟雨楼是谁的地界,敢在这儿撒野?没钱趁早滚蛋,別脏了咱们这儿的地!”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遭,原本分散站在楼內四角的打手们,纷纷围拢了过来。
    “入场帖费用几何?我们买!”蒋瓛偷偷看了看朱雄英的面色,抬手向两名手下做了个手势。
    两人的怒气顿时收敛了大半,微不可察地一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见两人认怂,那小廝愈发得意,说话都带上了几分戏謔的腔调:“早这样不就好了么,入场帖一人现银三十两。”
    蒋瓛冷冷地瞥了小廝一眼,隨即从怀中掏出两张面额五十两,一张面额二十两的大明宝钞,递了过去,“四人,一百二十两,收好!”
    那小廝斜眼扫过宝钞,非但不伸手去接,反而嗤笑一声,双臂抱得更紧。
    “这位爷,你可能没听清楚,我说的是现银三十两一个人。用宝钞的话,得翻倍!”
    蒋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终究还是强忍下怒火,咬牙又从怀中摸出一百二十两的宝钞,一併递到小廝面前。
    “谢爷的赏!”小廝这才嬉皮笑脸地伸手接过,压根不提找零的事,转身一边走一边提高了音量喊道:“內间贵宾四位!”
    四周的打手们见这边风波平息,没有再起衝突的跡象,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啐了一口,慢悠悠地回到了楼內四角的原位。
    朱雄英缓缓起身,隨著那小廝向后走去。
    目光扫过这小廝摇摇晃晃的背影,想到他这般仗势欺人、浅薄囂张的模样以及未来註定的命运,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发笑。
    一个在青楼里当差的小廝,竟也能凭著这身份生出优越感来,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过这小廝虽可恶,却罪不致死,刚好可以借这件事看看蒋瓛的心性,瞧瞧他后续如何处置此事,是否真的可堪大用。
    四人隨小廝走过雕花木屏,穿过外间侧后方的朱漆后门,眼前景象陡然一变,竟是另有一番洞天。
    所谓內间,並非楼中隔间,而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通体採用金丝楠木搭建,尽显古朴雅致与庄重大气。
    檐角上雕刻著繁复的斗拱与缠枝莲纹样,斗拱层层叠叠,承托著檐顶,檐下悬掛著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叮噹作响。
    窗是精雕细琢的花窗,纹样有牡丹、松竹、云纹等,通透雅致,窗欞以朱漆饰边,在灯火映照下沉稳大气。
    就连墙面都並非寻常砖石,而是以白灰打底,绘有山水楼阁彩绘,色彩艷丽却不失庄重,尽显匠心。
    隨著小廝踏入小楼,內里格局更显精巧,竟如一座小型剧场一般。
    小楼分为上下两层,四周环绕著一间间独立的厢房,厢房门窗皆为雕花样式,门楣上悬掛著雅致的匾额,诸如“听松轩”“观月阁”之类。
    中间则是一座圆形的台子,台上铺著红色毡毯,一名身姿纤秀,身著素色襦裙、头戴白纱的女子正端坐於琴案前。
    指尖轻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便传了开来,縈绕在整个小楼之中。
    朱雄英目光扫过四周,粗略一数,这般厢房竟有四五十间之多,此刻大多掛著纱帘,显然已有了客人。
    与外间的喧囂放浪截然不同,內间氛围竟格外文雅。
    楼內不见一名衣著暴露的陪酒女子,往来侍奉的也皆是身著青布比甲、素色襦裙,举止端庄的侍女。
    包厢內的客人亦十分安静,无人高声谈笑,唯有琴声与偶尔传来的轻浅交谈声,清雅静謐,与外间的声色犬马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