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领著四人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抬手掀开门帘,侧身示意:“几位爷,里边请。”
    待四人入內后,他也不多言语,只躬了躬身便自行转身离去。
    朱雄英抬眼打量厢房內景,只见屋中陈设简洁雅致,一张方桌居中摆放,桌上已备好一桌酒菜。
    旁侧还摆著新鲜的时令水果与酥软的点心,杯碟摆放得整整齐齐,透著几分讲究。
    最引人注意的,是厢房门口还放著一张小案,案上放著一个黑纱面罩。
    他缓缓走到桌旁,在主位上坐下,视线刚好可以看到中央的圆台,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就事论事,单看这楼內清雅的氛围,再配上这般妥帖的细节,可见这烟雨楼的主人倒是个懂经营的明白人。
    收回目光,朱雄英,转头看了看身侧的蒋瓛等三人,面上带著一丝浅笑,向蒋瓛说道:“今晚的花费,明日便还予你。”
    蒋瓛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惶恐:
    “殿下说笑了,能为殿下效劳,是卑职的荣幸,殿下这般说,反倒折煞卑职了,万万不可!”
    朱雄英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罢了,坐下吧。你们也都坐,隨意吃喝些,不必拘谨。”
    蒋瓛与两名锦衣卫齐声应“是”,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桌旁落座,举止依旧规矩。
    几人隨意夹了些菜吃著,朱雄英漫不经心地开口閒聊:“蒋千户,为何锦衣卫的档案中,没有这家烟雨楼主人的资料?”
    蒋瓛放下筷子,躬身回稟:
    “回殿下,锦衣卫替陛下执掌缉捕、监察之事,重心在朝堂百官与重大案件,一般不会主动去查民间琐事,对民间的营生,更是极少干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烟雨楼这种青楼,即便在府衙有备案,所登记的主人、管事等信息,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真要追查背后的实际掌控者倒不是做不到,但费时费力,除非有案件牵涉其中,否则锦衣卫绝不会特意关注这些地方。”
    朱雄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不再提及这个话题,有些事,看来六百年之前和六百年之后,並没有太大区別。
    一时无事,他端坐在椅上,开始静心聆听台上传来的琴声。
    那琴声时而如清泉流淌,叮叮咚咚,婉转悠扬,时而似微风拂过柳梢,轻柔舒缓,缠缠绵绵,时而又像月光洒落大地,清冷淡雅,静謐悠远。
    指尖拨弦间,喜怒哀乐尽融其中,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被这琴声隔绝在外,只余一片清雅安寧。
    这般听了约莫半个时辰,琴声陡然一顿,最后一个音符轻颤著消散在空气中。
    弹琴的女子缓缓裊裊起身,对著楼上楼下的厢房盈盈一礼,姿態温婉,隨后便起身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走上台来,朱雄英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当日在烟雨楼前,仗势欺人逼迫陈老根的柳媚娘!
    看这样子,陈老根一家惨死,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柳媚娘站稳,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脸上堆起笑意,对著楼上楼下的厢房行了一礼,“诸位官人,方才漱玉姑娘的琴艺,大家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便有几声附和的叫好声传来。
    柳媚娘笑得愈发花枝乱颤,又开口说道:“漱玉姑娘才貌双全,今日首次登台,便有这般风采。”
    “接下来,谁想成为漱玉姑娘的入幕之宾,可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了!”
    原本清雅静謐的小楼,瞬间被这两句话点燃。
    那些方才还文质彬彬、轻声交谈的客人,仿佛瞬间变了个人,纷纷掀开纱帘探出头来,眼神都开始变得炽热。
    朱雄英定睛看去,赫然发现这些客人脸上竟都戴著深色的面罩,只露出双眼,根本看不清样貌。
    原来那个面罩是用在此处......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失望,暗忖这烟雨楼的东家果然心思縝密,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我出一百两!”一个粗哑的声音率先响起。
    “哼,一百两也敢拿出来丟人?我出二百两!”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里满是不屑,“想跟我抢,你够格吗!”
    “二百两算什么?三百两!”第三个声音响起,“漱玉姑娘这样的佳人,自然该配我这般识货的人,你们就別白费力气了!”
    “三百两就想压倒我?四百两!”先前那粗哑的声音不服气地喊道,“我劝你们识相点,別硬撑了!”
    “识相点?我倒觉得该识相的是你才对,我出六百两!”一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这漱玉姑娘,我要定了!谁敢跟我抢,便是与我为敌!”
    这话一出,楼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先前出价的几人不知是被话震慑住了,还是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纷纷沉默了下来,眼神在面罩后闪烁不定,却没人再敢轻易加价。
    柳媚娘见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位官人出价五百两!还有哪位官人要加价吗?”
    “六百两一次……六百两两次……六百两三次!”
    她拖长了最后一声,隨后高声宣布:“恭喜醉仙阁的官人,拔得今日头筹!”
    话音刚落,二楼一间掛著“醉仙阁”匾额的厢房便掀开了门帘,一道身著藏青色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此人依旧戴著深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步履沉稳地沿著楼梯走下台,径直来到柳媚娘身旁。
    抬手示意身后跟隨的僕从,僕从立刻上前,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后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
    柳媚娘瞥了一眼木盒,笑得愈发殷勤:“官人果然爽快!”
    就在银子交割的同时,方才抚琴的漱玉姑娘缓步走下台来,温顺地站到了青衣人的身旁。
    那藏青色锦袍的男子见状,微微頷首,一行两人,隨著侍女转身朝台后的小门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那一行人刚消失在台后,台上便又走上一名女子。
    与漱玉姑娘的清雅温婉不同,这女子浑身透著股入骨的嫵媚,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身著一袭桃红色绣金凤纹样的纱质襦裙,裙摆层叠如同波浪,行走间轻纱流转,隱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髮髻梳成精致的飞天髻,插著一支鎏金点翠步摇,步摇上垂著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耳畔坠著一对东珠耳坠,映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
    只见她眉眼含情,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勾人的媚態,鼻樑小巧挺翘,唇瓣涂著正红色的唇脂,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端的是风情万种。
    现场顿时又是一番骚动。
    柳媚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意,卖力地向台下鼓动:
    “诸位官人瞧仔细了!这第二位登场的,便是咱们烟雨楼的霓裳姑娘!”
    “霓裳姑娘不仅容貌出眾,更擅长雅乐歌舞,一曲舞罢,定能让诸位官人心旷神怡!”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带著几分引诱的腔调补充道:
    “诸位官人,今日晚上登台的姑娘总共只有六位,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佳人,各位官人可要把握机会,出手趁早啊!”
    说完,她向台下一招手,悠扬的雅乐声便缓缓响起,清脆的玉磬声夹杂著婉转的丝竹声,縈绕在小楼之中。
    霓裳姑娘微微屈膝,向台下盈盈一礼,隨即旋身起舞。
    她的舞姿轻盈灵动,如弱柳扶风,又带著几分嫵媚娇俏。
    双臂舒展时如彩蝶振翅,轻纱翻飞;旋身转体间裙摆如桃花盛开,流转生辉;踮脚轻跃时身姿如惊鸿一瞥,眼波流转间,將嫵媚风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步与音乐完美契合,举手投足间儘是韵味,看得厢房里的眾人目不转睛。
    朱雄英也愣住了,难怪刚进来时感觉这么眼熟,敢情这不就是拍卖加才艺表演吗?
    还不止,还加上了饥渴营销,果然有一套。
    不过这个时代的从业人员显然比后世敬业多了,那是真的个个经过专业培训,才艺出眾……
    打住!朱雄英强迫自己的思路转向另一个方向,他回头问蒋瓛:“这……不算宿娼吗?”
    蒋瓛苦笑:“这些清倌人不入乐籍,算是良人,卖艺不卖身,因此也不算违制……”
    朱雄英简直无语了,这不就是钻了律条的空子,搞灰色地带吗,卖艺不卖身?鬼才信!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厢房的门被人直接推开,十来个人直接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