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神色未变,他早料到朱元璋会有此疑一问,也早准备好了答案:“皇祖父容稟,孙儿並非不想拿人,而是不能。”
    “孙儿问过蒋瓛,那烟雨楼是酒楼,並非青楼,这些官员的行为,並未违法。”
    他真诚地看著朱元璋的双眼,语气愈发郑重:“古语有云,使法择人,不自举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
    “锦衣卫乃皇权之象徵,行事更应以法为据,不以私意为断。若无詔命而擅执朝臣,虽有功亦为过。孙儿不敢累皇祖父清誉。”
    “孙儿已令蒋瓛暗中追查那名官员的身份,待查清其底细,掌握確凿证据,再上报皇祖父,由皇祖父定夺。”
    朱元璋听毕,脸色缓了大半,语气却愈发急躁了起来:
    “算你说得有理,可若事事都这般先查证据、再行处置,如今朝堂內外犯事的官员不在少数,要浪费多少时日?又要耽误多少正经事?”
    “皇祖父所言,正是孙儿所想,彻夜未眠,臣也未完全想透彻,只是……”朱雄英闻言,故作迟疑,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或许此事无需这般麻烦,不必逐一去查证官员的贪腐实据,以孙儿浅见,不如立一道律法。”
    “令官员定期上报资產,若与俸禄所得相差悬殊,又无法说清合法来由,便一律以贪腐论处,只是……若他们转移財產该当如何,孙儿还未想到。”
    “嗯?”朱元璋眼神微动、显然来了兴致,“財產与俸禄不合即论贪腐?有理!”
    “若有人敢帮这些贪官隱匿財產,一律与其同罪!若是有人首告贪官隱匿財產,不仅无罪,还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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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先前的急躁一扫而空,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得看向朱雄英,带著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雄英你要记著,治国理政,赏罚必须並重!”
    “用人性之贪去对付人性之贪,让贪官无处遁形,让举报人有利可图,这才是根治贪腐的上策!”
    朱雄英立刻躬身拱手,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崇拜,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雀跃:
    “皇祖父圣明!此律一出,贪官必然心惊胆战,再也不敢肆意敛財!”
    “孙儿远远不及皇祖父想得周全,还是皇祖父厉害!”
    “哈哈哈!”朱元璋被夸得通体舒畅,当即放声大笑,朱雄英去烟雨楼这点事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朱重八!”一旁的马皇后见朱雄英还直挺挺地站著,再看朱元璋只顾著得意,顿时柳眉倒竖,“还让雄英跪著?快让他起来!”
    “若非你给雄英安上那个锦衣卫监察使的名头,他一个孩子,怎会去烟雨楼那种地方?”
    “再者,他年纪这么小,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事?”
    马皇后说完,连忙朝朱雄英招了招手,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雄英,快起来!到祖母这儿来。”
    待朱雄英走上前,她一把將他揽进怀里,轻轻替他揉著膝盖,语气中全是心疼:“疼不疼?都怪你祖父,净瞎折腾!”
    朱元璋被马皇后一顿怒斥,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连忙说道:
    “咱先去忙了,雄英,你就在这儿多陪陪祖母。”
    说罢,不等马皇后回应,便急匆匆地起身朝殿外走去,脚步比寻常更快了几分。
    “皇祖父!”朱雄英挣脱马皇后的怀抱,一溜烟追了过去,一把拉住朱元璋的衣袖。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见他仰著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著点委屈又带点期待,不由得愣了愣:“又咋了?”
    朱雄英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软:“皇祖父,昨晚往烟雨楼去,孙儿著实窘迫,身上银两不足,还是手下人先行代垫……”
    朱元璋闻言,略一思索,隨即爽快地点了点头:“咱便为锦衣卫专设一笔办案经费,交由你自行管理调度,如何?”
    朱雄英眼中一亮,连忙行礼:“谢皇祖父恩典!”
    朱元璋笑著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沉声对贴身近侍道:“传咱的旨意,擢升蒋瓛为锦衣卫指挥僉事。”
    朱雄英目送朱元璋的身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宫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又陪马皇后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见日头渐高,今日还要去龙江船厂,朱雄英便起身告退。
    马皇后点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温声道:“去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朱雄英应了声,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蒋瓛正远远地立在宫道旁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朱雄英一看就看出蒋瓛已经换了公服。
    头戴漆纱展角幞头,緋色的官袍上绣著一寸五分小杂花纹,腰上繫著一条金荔枝腰带,腰侧掛著那枚鐫有“锦衣卫”字样的素麵银牌。
    朱雄英走上前,看著他这一身新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放缓脚步,打趣道:“蒋瓛,如今可该叫你一声蒋僉事了。”
    话音刚落,蒋瓛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青石板上,语气无比郑重:
    “殿下折煞属下了!即便蒙陛下擢升,属下也始终是殿下的下属,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雄英没有多说什么,看著蒋瓛这般俯首帖耳、忠心耿耿的模样,听著那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这就是权力!没有拥有过的人,永远不知道它的分量。
    短短九个月,他不仅习惯了別人的臣服与敬畏,甚至开始渴望更大的权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皇位的渴望与日俱增,渴望站上权力的巔峰,坐在那把龙椅之上。
    这种渴望,就如同深埋的种子,在血脉里悄然滋长,不可遏抑。
    这种感觉既让他著迷,又有些惶恐。
    屠龙者终成恶龙,他不知道会不会终有一日被这日益增长的权力裹挟,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本心,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朱雄英將这股涌起的纷乱心绪强压下去。
    多想无益,只能时刻叩问本心、坚守底线,既不因得意而放任权力欲膨胀,也不因惶恐而放弃前行,坚持走自己认定的正道也就是了。
    龙江船厂位於南京城的西北隅。
    朱雄英带著蒋瓛及十名锦衣卫出了皇宫,从仪凤门出城,沿秦淮河河道一路纵马疾驰。
    约莫半个时辰,便能隱隱闻到龙江船厂那特有的木材与桐油气味。
    这两个月,大明带给他的震撼是一件接著一件。
    首先是行军帐篷,当他亲眼看到那全套的青铜构件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全套的青铜构件大大小小102件,凹槽叠压扣合,还有承插、销控、既方便又牢固,拆装转运皆不费力。
    然后是造船,虽然朱元璋实行海禁,但造船技术已经成熟。
    也就是说,只要投入经费,甚至不需要他进行改良,便可以迅速打造出一支庞大的远洋船队,巨舰坐镇,千舟爭海的盛景指日可待。
    他看过设计好的图纸,船长一百四十米,宽逾五十七米,排水量高达万吨,这几乎都快赶上后世的055驱逐舰了!
    而现在的西方,普遍都还在使用小渔船。
    直到一百年后,那什么哥伦布所乘坐的圣玛利亚號,船体长也不过二十余米,宽仅七八米,排水量刚过百吨。
    如果放在宝船旁边,恐怕最多只能当个救生艇用。
    这样的救生艇都能发现美洲大陆,开启殖民时代,在全球扩张,而拥有坚船巨舰的大明朝却因为皇权与文官、士绅的內斗开始收缩內卷。
    实在是太可惜了!只怪朱元璋杀得不够彻底!
    五天前,龙江船厂的这支团队已经完成了水排鼓风机的优化,能够持续提供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稳定高温。
    木炭的乾馏闷烧、木炭粉加骨粉製成的渗碳剂、用於渗碳的陶瓮、用於炒钢的地炉也都已经准备好。
    只差临门一脚,通过多次试验和记录,积累经验,就能完成中碳钢的冶炼!
    一想到这个,朱雄英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可没想到的是,迎接他的居然是这样一幅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