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划拨给他的区域,朱雄英的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原本该叮叮噹噹响著锻打声的场地竟然异常沉寂。
    除了研究、测算、绘图的人员还在忙著之外,工匠们皆三三两两地站著,或靠在木架旁閒聊,或整理著工具,全然一副无事可乾的模样。
    见到他的到来,他任命的工头石诚忙躬身迎了上来,不等他开口问安,朱雄英直接开口问道:“出了何事?”
    石诚额角顿时渗出一层细汗,垂首低声回话:“回殿下,是……是领取物料时出了岔子,需用的矿石、木炭皆未领到,工匠们无从下手。”
    朱雄英目光一沉,追问:“几日了?为何不早报?”
    石诚身子又矮了半截,额角的细汗凝成了汗珠,顺著脸颊流下。
    “回……回殿下,往日里的物料申请十成中尚能拿到个六七成,不大碍事,可三日前申请的到现在还没拿到,这才……”
    至於朱雄英所问的『为何不早报』他却没有回答,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沉默不语。
    朱雄英神情微动,视线扫过那些虽然无事可做,却还是规规矩矩待在区域內的工匠,瞬间缓过神来。
    是他自己下的令,为保研发机密,工坊眾人不准隨意外出,石诚根本没办法及时把消息传到他跟前。
    “现在去催!”脸色稍缓,他抬手朝提举司的方向点了点,又朝蒋瓛使了个眼色,眾人隱在工匠人群中,远远地观看。
    提举司衙署门口,一名身著青色布服的吏员正靠在门框上剔牙,见石诚走来,眼皮一翻,“又来催物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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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诚躬身行礼:“烦请大人再通稟一声,我等急等著物料开工。”
    那吏员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牙垢,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伸手就向石诚胸前推去:
    “催催催,就你急?工部的规矩懂不懂?各司会签没下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石诚踉蹌了半步,却依然恳求道:“大人,实在是耽搁不起,还请通融……”
    “通融个屁!”吏员脸色一沉,“再在这儿囉嗦,把你扔进江里餵鱼!滚!”
    说著,扬手就要往石诚脸上扇去。
    “住手!放肆!”一声怒喝传来,一道身影从提举司衙署內快步衝出,快步衝到那吏员跟前,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帐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船厂撒野,衝撞內府工坊的人!”
    “大人!我……”吏员被这一巴掌扇得歪到一边,捂著脸踉蹌两步,满眼不解。
    朱雄英本来已经准备上前,见这人出来,又隱了回去。
    此人正是负责龙江船厂管理的正八品提举,王坤。
    只见王坤还不解气,抬脚在吏员膝弯处一踹,吏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坤指著他厉声斥责:“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餵狗了?”
    “这內府工坊乃宫中督办的要地,物料催办本就紧急,你竟敢推諉刁难,还敢动手伤人?”
    “今日若不是本官及时出来,你要误了多大的事!”
    说罢,又朝旁边待命的衙役喝令:“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棍,罚去码头搬运物料一个月,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衙役们即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吏员就往旁边走。
    王坤这才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石诚跟前,脸上全是和善,抬手拍了拍石诚的胳膊,语气非常诚恳:
    “石头儿,实在对不住,是兄弟我管教无方,让这等不懂规矩的奴才衝撞了你,耽误了工坊的事。”
    石诚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胳膊,垂首低声道:“不敢劳提举大人掛心,只是物料之事……”
    王坤见状,反而放缓了语气,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委屈,儼然是一副跟熟人诉苦的模样:
    “石头儿你有所不知,並非下官有意耽搁物料调拨,实在是近来朝廷新设了审计司,各处帐目都要逐一核查审计。”
    他嘆了口气,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们工坊要的物料本就繁杂,如今又要先送审计司核验,一层一层查下来,进度自然就慢了。”
    “不只是船厂,工部下辖各处近来都这般,但凡涉及物料、款项,都因审计司核查而耽搁了不少事。”
    “兄弟也是焦头烂额,却又不敢违抗审计司的核查规制,难啊……”
    说著,这位正八品的提举居然对著石诚躬身致歉,態度愈发诚恳:“倒是让你们工坊受了委屈,耽搁了进度。”
    “兄弟这就亲自去督办,盯著审计司那边加快核查,务必儘快把物料送过来,见谅,见谅啊。”
    朱雄英收回目光,不再继续看下去,转身便往工坊方向走去。
    不多时,石诚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朱雄英立在工坊门口,忙快步上前,躬身就要告罪。
    朱雄英抬手止住他,若有所思,“这王坤,平日里对你等皆是这般和善?”
    石诚愣了愣,隨即点头回话:“回殿下,確是如此。”
    “王提举待人向来谦和,先前几次催要物料,也都是下面的吏员囂张跋扈、推諉刁难。”
    “王提举每次知晓后,都会出面训斥那些吏员,还给小的们赔过不是,真是个好官。”
    朱雄英闻言,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蒋瓛:“在龙江船厂部署人手,专司工坊的信息传递,务必畅通无阻,不得再出现消息滯涩之事。”
    隨后,他转向石诚,目光缓和了几分:“物料之事我已知晓,与你无关,安心带工匠们整理好工坊,等候物料调拨即可。”
    石诚愣了愣,隨即跪伏在地:“谢殿下体谅!小的定好生打理工坊,不辜负殿下所託。”
    朱雄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船厂外走去。
    出了船厂大门,上了沿江的官道,朱雄英轻夹马腹,纵马缓行。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突然抬手勒住马韁,骏马打了个响鼻,缓缓停下脚步。
    回过身看了看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色轮廓的船厂,他转头看向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蒋瓛,“此事,你以为如何?”
    蒋瓛抬手勒住马韁,略一思忖,隨即果断开口:“殿下,王坤此人,太过虚偽。”
    看了看朱雄英的神色,见他没有任何话语,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蒋瓛会意,继续说道:
    “王坤身为船厂提举,若真如石诚所言那般谦和善待工匠,手下吏员怎敢如此囂张跋扈,公然推諉刁难?”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朱雄英的神色,语气愈发篤定:
    “更可疑的是,今日他字字句句,都在將物料耽搁之事往陛下新设的审计司身上推。”
    “明著是诉苦,实则是在潜移默化间引导石诚等工匠,將怨气归咎於审计司,或许还有利用殿下之意,其心可诛!”
    朱雄英听罢,指尖轻轻叩击著马鞍,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未再多说一个字。
    蒋瓛见状,腰身微微一挺,即刻躬身:“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三日之內,一定给殿下一个结果!”
    朱雄英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讚许,朝蒋瓛微微頷首示意。
    他正准备扬鞭策马时,一人一马从前方飞快迎面而来,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一名锦衣卫。
    他一见朱雄英的身影,即刻猛勒马韁,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那锦衣卫翻身滚落马鞍,动作利落,落地后即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殿下!皇后娘娘別病倒了,陛下召殿下即刻入宫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