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家人打来的电话。
    何归抿了抿嘴。
    末世中渡过十年,记忆中那两张面容都快要忘却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下意识的逃避,直到现在真正閒下来,那些几乎消散的情感再度翻涌上来,竟然让他有些不知道该以何种態度面对。
    近乡情怯。
    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后,他和值守人员打了个招呼,才拨通了那个號码。
    “喂,老妈,嗯对,是我。
    “……声音?没什么……有点想念你们了。”
    “我好著呢,没啥事儿,嗯知道了,外卖不健康,哪有你们做的好吃啊……”
    “嗯嗯,找对象的事情再说吧,你们別操心了,对了,我辞职了,新进了个大单位,业务比较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害,別多想,是正经单位,和政府合作的,这两天可能还会有人上门调查,你们知道就好別往外面说。”
    “不是坐牢!你儿子你还不了解,想啥呢,国家有要求不能透露,你別问了。”
    “好,好,你少打麻將,喊我老汉也少抽点菸,嗯,嗯,我掛了。”
    “对了,照顾好自己,老妈。”
    掛断电话,何归心中一阵暖意,他轻轻呼吸,看向外面。
    此时已经是深夜,夜空中群星璀璨,偶尔有红色光点缓慢飞过,凉风习习,吹皱了远处的湖泊,视线尽头,城市灯火映亮了半边天。
    这个时代,正是繁荣美好。
    ……
    是夜,夜幕深沉,群星高悬。
    何归本以为自己只要向官方递交了情报,很快就能够像想像中那样上达天听,下一秒高层下令军队集结、快速组建项目团队,所有部门全功率运转起来只为配合他一人,兵贵神速的开启末日动员工作。
    他整夜都做好了隨时被“传召”的准备。
    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现在仍然处於秩序时代,不是末世时期。
    在涉及到集体利益的大事上面,国家从来不会儿戏,反而是有一套严密且富有逻辑的工作流程。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末日预言,穿越者、平行世界、外星文明……乃至更荒谬的都有,其中不乏有一些似乎真实性很高的,不可能每出现一个就兴师动眾。
    初步验证,风险排查,研究討论,集体决策,逐级上报,最终呈报核心。
    这是经过歷史检验,最大化保障集体利益的行政智慧。
    问询是晚上十一点结束的,而当必要流程全部完成,相关的文字、影像资料终於放在首都某张桌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来到了第三天上午七点整。
    七点十五分,相关的资料被阅读完毕。
    七点二十三分,一场规模极小的会议召开,即便是不能到场的几位也通过视频参加。
    七点四十分,几条命令同步发出。
    一是在全球网络空间调查封存何归同志的活动痕跡,包括歷史发言、瀏览歷史、影响记录、消费情况、出国信息、预言言论等等,尤其是他出国的行动记录,要提前將可能引发的风险降到最低。
    二是调用各个部门的档案信息,家庭背景、社会关係、成长履歷、走访成长求学和任职的社区、学校、公司,在地方整理的个人资料基础上,进一步形成全方位立体的个人档案,同时展开性格侧写和个人倾向评估等工作。
    第三则是派遣专项调查组赶往何归所在的酒店,除开调查组负责人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任务的真实目的。
    为避免情报扩散,包括第一批註意到何归在网络上发布预言言论的网络监管人员、调查人员,以及当晚和何归接触过的梁安国等人,还有从地方到首都所有参与进此事的经办人员都要接受持续性审查,並且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此外,何归从小到大所有的社会关係,尤其是据他所说的重生时间节点前后所接触过的人也全都纳入监管范围。
    上午九点过三分,坐在床上吐纳巩固修为的何归中断了修行。
    虽然修为还没有达到可以將神识探出体外的紫府期,但已经强化过的感知仍然察觉到了,从昨夜开始,酒店四周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安防布置又有了变化,远处隱隱有亮光闪烁,高空中也传来呼啸声。
    不多时,有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工作人员摁响门铃,送来早餐。
    简单用餐后,何归来到了会议室,见到了梁安国,旁边还有一位身形干练,扎著马尾,知性优雅的女士。
    “何归同志,这位是安全部的聂萤女士,从首都来的。”梁安国介绍到。
    首都来的!
    何归神色端正了一些,看来情报已经充分引起高层重视了。
    聂萤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面容姣好,戴著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始终带著友好的笑容,让人望之一眼便心生好感:
    “何归同志,你好,冒昧打扰,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修行,昨天休息的如何?”
    何归本以为面临的会是比前晚更严肃的审问,没想到这位女士如此礼貌,有些意外:
    “挺好的,我好久没休息的这么安心过了。”
    聂萤笑容灿烂了一些。
    “领导对你所说的情报高度重视,特意派我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接下来我会向你问一些问题,可能会有一些设备给您佩戴上,同时会进行录像录音,你看是否方便?”
    “请你放心,只是正常的交流,不会涉及到你的人身安全。”
    这位聂萤女士话语始终温和,笑容和煦,让何归有些忐忑的內心略微放鬆了一些。
    当然,也有顏值的缘故。
    毕竟谁不喜欢和美女聊天呢。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这间会议室虽然装潢简单,但所有桌椅都被软包,就连窗户也被特殊加固,墙壁似乎也做了特殊处理,此外墙边还摆了许多的复杂设备。
    好像是生命状態检测、心跳监测、测谎设备一类的东西,且在四面八方,还隱藏了许多监控监听设备。
    这大概是必要的流程吧,哪怕此前已经展示过修为,但他们仍然需要儘可能的確保自己的话语是在清醒的状態下说出的。
    或许在背后,还有专门的团队分析自己的微表情、行为心理等等。
    何归目光从那些设备上大方收回。
    他们本可以暗中观察,却没有掩饰,而是充分尊重了他的意愿。
    態度是相互的,官方的態度如此坦诚,他自然也以诚待人。
    得到允许后,几个貌不惊人的男子拿著设备靠了近来,在何归的身上贴上一些贴片。
    虽然他们尽力克制著自己的表情,但何归仍然察觉到了他们身体的紧绷,以及眼神之中的戒备。
    做完一切后,又可以明显察觉到,他们明显鬆了一口气。
    聂萤从桌上端起一个茶壶,为何归倒了一杯茶水,缓缓推过来:
    “你不必紧张,我们不是来审讯的,只是做一些交流,你就当隨意聊聊天就行,如果感到不合適,我们可以隨时中断。”
    何归点头:
    “没事,你们问吧。我会將我个人的情况,还有末日、修行的情报,包括我知道的修行功法全部告诉你们,並且配合国家的安排。”
    聂萤道:
    “我代表国家感谢您的配合。”
    “那么就开始了。”
    “何归先生,你之前在网络上发布过几条预言,相关细节、时间都十分精准,在这里我有一个疑问,对你来说这已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你为何能够记忆的如此清楚呢?”
    何归想了想,道:
    “可能是因为修行的原因吧,踏上修行路之后,记忆力会有一定的强化,虽然间隔十年,但那些都是我曾经看到过的讯息,稍微想想,还是能够记起来的。”
    “事实上我记得的不止这些,还有许多其它的情报,只是因为我当初並没有仔细阅读过,细节不明,就没有提及。”
    “原来如此,我也看过关於你展示修为的视频了,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能力。”
    聂萤点点头,適时露出一些憧憬好奇,明亮眼睛盯著何归:
    “修行体系令人嚮往,何归先生,你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匪夷所思的力量,有没有想过锦衣返乡呢?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予一些配合。”
    说罢,她又连忙补充道:
    “你放心,这不违规,这是国家给予特殊人才的照顾。”
    何归闻言,略微有些出神。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自己在成长和求学求职的过程中,又何尝没有遭受过一些委屈,如今成为了修行者,更是讲究心气通顺的魔道修士,如果说没想过回去装比打脸是不可能的。
    更別说现在得到了国家许诺,也不用担心引发什么后果。
    可……
    他忽然笑著摇了摇头。
    “那些都过去了。”
    风风雨雨,家国大事,族群命运面前,些许儿女恩怨算什么。
    聂萤的笑容更加和煦了,目中流露出些许理解和欣赏。
    “关於末日,你曾提到空间畸变是那些丧尸怪物降临的方法,我们推测大概是某种通道,你记得这些通道的具体坐標吗?”
    何归点头:
    “记得一部分,但大部分没有关注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写下来。”
    “那接下来要麻烦你了……下一个问题,第一次末日降临的具体时间?”
    “9月6日晚上,10点23分。”
    聂萤默默算了一下。
    何归重生回来的时间是8月6日,距离丧尸末日降临刚好还剩一个月,其间有两三天的预言舆论发酵时间,加上他出国了一趟,耗时两天,於前天也就是8月10日回国,紧接著就是接受了梁安国他们的调查。
    中间又经歷了一天的审核和风险排查工作,今天已经是8月12日,而本月有31天,也就是说距离丧尸末日降临,满打满算还剩26天不到。
    “时间確实很紧迫了,你们当初想必也不容易吧?”
    “是啊,我们……”
    聂萤始终像一位朋友一样,一直用温和的语气和何归对话,诚如她所说,这更像聊天,而不是审问,但在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话题也始终围绕著末日展开。
    等到何归讲述时,她又时而惊呼,时而讚嘆,时而认真的倾听,时刻照顾何归的情绪,且总能在合適的时机引导出下一个话题,有时涉及到某个具体事件时,还会关心何归当时在干什么。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他们似乎连时间都有专门控制,到了中午时分,她手中的问题清单也刚好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