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面临末日的威胁,这片土地不再是如同何归上辈子那样被动应对,在连番的灾难中手忙脚乱。
    而是走了一条自上而下,核心带动全局的路线。
    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已经裹挟进了一场或许是这颗星球诞生名为生命的有机物以来,规模最为浩大,命运联繫最为紧密的洪流之中。
    农业科学院畜牧研究所的李厚耕教授此刻就在承受一场怒火洪流。
    “李厚耕!你们所里怎么回事,非要抓著你这头老牛不放吗!”
    “这次又要回哪个养猪基地去了?”
    妻子划拉著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著无法退订的机票订单和酒店预定確认函,气得眼圈发红。
    他们现在本该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憧憬著苍山洱海,开启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的旅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两个傻瓜一样杵在门口。
    李厚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饲料,半晌才挤出乾巴巴的一句:
    “组织有要求嘛。”
    事实上,直到十分钟前,他也和妻子一样,满心都是对旅行的期待。
    半小时前,家中。
    气氛温馨,行李箱里在门边,装著妻子精心准备的衣物和零食,李厚耕难得没穿那身几乎醃入味的夹克,换了妻子给他买的全套户外装备,不自在的对著镜子照著。
    妻子正在给他新背包侧袋塞晕车药和肠胃药,一边念叨著:
    “彩云省偏辣,你肠胃弱,注意点……”
    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是他常用的手机,是那部主要用於接收急件和重要通知的工作电话,刺耳的铃声让两人都愣住了。
    李厚耕心里一咯噔,快步衝进书房。
    接通后,所长急促的声音传来:
    “厚耕,你还在家吧?立刻取消所有行程,带上你的核心资料,马上到楼下等,有车来接,是上面来的,不要问,立刻执行!”
    “所长,我在休假,我和我爱人正要出门……”
    “李厚耕同志!”
    所长那向来温和的声音从未这么严肃过:
    “这是命令!具体的我电话里不能多说,只能告诉你,你很重要!”
    “个人事宜,组织后续会处理补偿,现在服从命令!”
    电话掛了,忙音转冷。
    李厚耕冷了半天,拿著电话回到客厅,面对妻子询问的目光,艰难的复述了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
    期待瞬间转化为错愕,然后是压抑的怒火。
    计划已久的旅行、精心的准备、对丈夫常年泡在猪场疏於家庭的积怨,连同经济上的损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李厚耕自己也一头雾水,但几十年科研的生涯养成的纪律性,让他下意识的开始行动,將那些视为宝贝的硬碟、加密u盘、几大本写满密密麻麻数据和手绘图標的工作笔记塞进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里。
    然后两人便在一种僵硬而焦灼的气氛中下了楼,站在这里等待那通电话里所说的车。
    “是不是项目出问题了?审计?还是你那边经费?你贪钱了??”
    “也没见给你往家里多拿几个子儿啊,女儿留学的钱都凑不齐……”
    担忧之下,妻子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李厚耕是研究所骨干,但也只是个埋头干活的科学家,並非行政领导,能惊动所长如此严厉的命令,她本能的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不是这个道理,粮食供应是红线……还有出国留学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厚耕缩著头,默默承受著妻子的抱怨。
    他在在专业领域並非无名之辈,是所里生猪营养与饲养调控方向的负责人,手里握著几个重要的產业体系项目,制定的饲养管理规程影响著南方好几个生猪主產区的养殖模式。
    可这些实打实的產业贡献,在“唯论文”、“唯帽子”的考评体系里,却有些吃亏。
    他发的文章多在《猪业科学》、《饲料工业》这类一线期刊,扎实有用,但影响因子远不如那些搞分子机制、基因编辑的前沿团队。
    申报杰青优青之类的头衔,他陪跑了好几回。
    收入嘛,基本工资加上一些项目津贴,在这皇城根儿,也就是个温饱有余、体面不足的水平。
    女儿的未来发展,至今还是个需要精打细算的远期目標。
    这让他对家庭常觉亏欠。
    如今突然发生这么一档子事儿,他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尷尬中,两辆黑色越野车无声滑到近前。
    车门打开,下来几名身著便装但举止干练利落的人员,锐利目光扫了一眼,便锁定目標,大踏步向他们走来。
    那灼灼眼神,让他俩下意识心中一跳。
    妻子第一反应是紧张地解释道:
    “同志,我们老李所有的实验数据和经费使用都经得起审计,產业体系的示范效果都有据可查……”
    她真怕是丈夫工作上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紕漏,惹来了调查。
    为首的中年人诧异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一丝理解的神情,但迅速恢復了严肃。
    他先对李厚耕妻子点了点头,然后出示了证件和一份带有复杂编號与鲜红印章的文件。
    “李厚耕同志,您的研究是国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我们受国家未来战略规划与特殊事態应对专项领导小组特別委託,特別徵召您参加有关工作。”
    “任务其间,需要接受最高级別保密纪律,暂无法与外界联繫。”
    什么小组?
    两人一下子就愣了。
    中年人目光转向眼眶通红、紧抿嘴唇的妻子:
    “因本次徵调產生的经济损失和后续生活安排,会有专门同志对接处理,予以全额补偿及后续生活协助。”
    “您的贡献与家庭的付出,国家铭记在心。”
    国家徵召!
    妻子终於反应了过来,满腹的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庄重词语衝散,脑子都短暂的茫然。
    紧接著,瞳孔忽然睁大,无穷的震惊,混杂著不安的震撼,让她茫然的回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无声无息间。
    这个刚刚还在为一次旅行而笨拙挨训的男人,忽然间高大了许多,他那双常年因实验和奔波一线而疲惫的眼中,此刻似乎有某种光彩在绽放。
    “您有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当然,用不了三分钟。
    李厚耕道:“我跟你们走,现在。”
    “老李~”妻子不由自主的唤了一声。
    李厚耕扭头,对著妻子重重点了一下头,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然,也有被国家急需时本能燃烧起的责任火焰。
    “一生所学有被国家需要的那一天,是我的荣幸。”
    “在家等我。”
    妻子望著他的眼睛,读懂了里面无法言说的一切。
    那是烙印在这个国家所有人骨子里的一种宏大情怀。
    在被时代召唤时,总有人要挺身而出。
    一切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她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注意安全。”
    李厚耕笑著转身,步履坚定的走向打开的车门。
    那身崭新的衝锋衣,最终没能走向苍山洱海,而是隨著黑色越野车驶远,迅速匯入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成为无数移动光点中难以辨认的一个。
    正如此刻,在这片辽阔土地上的各个角落,正悄然离开的那些身影。
    他们渺小如沧海一粟,却即將成为托起一个时代的必须基石。
    车尾灯闪烁了一下,彻底融入远方的黑暗与光芒交织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