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年轻的图腾行者们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幕——
    只见。
    上百个人族蜷缩在那片阴冷的角落里,像牲畜一样挤在一起。
    他们的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身上裹著破烂的碎片,瘦得皮包骨头,像一具具蜷曲的骷髏。
    轩看见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呆滯,几乎没有焦距。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被圈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眼睛已经不太適应光明。
    那双眼只是茫然地扫了一眼,便又低垂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希望,没有求救的欲望。
    只有麻木。
    深入骨髓的、令人心碎的麻木。
    轩的目光从那数百个佝僂的身影上扫过。
    看见了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孩子——
    瑟缩在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怀中,肋骨几乎要从体內刺穿出来……
    “我要杀了那些妖畜!”
    轩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他身后的猛双手紧握著铁斧,青筋暴起。
    风的匕首在指间翻转,寒光闪烁。
    灵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灵气在血液中奔涌的徵兆。
    十几道身影,十几股杀意,几乎要刺破粘稠的黑暗。
    “等等。”
    一只手按在了轩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像一盆冷水浇在燃烧的炭火上。
    是焱。
    他的双眼同样喷涌著怒火,嘴唇被牙齿咬破,腥甜的血强行让他维持著理性。
    焱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让眾人听见。
    “看清楚——”
    “洞厅里巡逻的妖鼠,至少有十几只。”
    “每一只都不比我们之前杀的那三只弱,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轩紧紧咬著牙关。
    他明白焱的意思。
    鼠是群居动物,这样规模的巢穴,绝不可能只有这些成年个体……
    “那边。”
    灵忽然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指向洞厅西北角一个巨大的岔洞口。
    一股带著腐臭味的恐怖气息从那洞口涌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先退。”
    焱的语气不容置疑。
    轩沉默了片刻,死死盯著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同胞,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十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石笋后面撤出,沿著来时的路线,穿过水幕,退出了洞窟。
    夜色越来越深。
    搜寻队退到距离瀑布约莫五里外的一处山脊上,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扎营休整。
    轩和焱对面而坐,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用炭笔画著一张简陋的洞窟地形图。
    “我刚才趁著夜色,悄悄靠近洞口重新感知了一次……”
    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的脸色比月光更苍白。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声音越来越低:
    “洞厅深处那些岔洞和裂隙里,密密麻麻全是巨鼠的气息。”
    “妖兽级別的……最少四五十只。”
    “最弱的,也跟採气境的行者差不多。”
    “其中最强的几只,妖气污浊得……我甚至不敢仔细探查。”
    眾人明白灵的意思——
    十几名图腾行者,面对四五十只堪比採气境的妖兽,还有数只可能达到炼体期的头鼠……
    这不是战斗,是送死。
    轩沉默了很久,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又擦掉。
    再画一个圈,再擦掉。
    “必须求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坚定。
    “风和灵的速度最快——”
    “你们立刻赶回神树谷,向树神和首领稟报这里的情况。”
    “请首领带著所有能调动的图腾行者,火速赶来。”
    风和灵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两人將身上的负重卸下,只带了匕首、弓箭和几天的乾粮。
    “队长,保重。”
    道別之后,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快得像两缕风。
    轩闭上眼睛,胸膛起伏,深深纳了口气。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被压制到了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剩下的人,跟我留在这里。”
    “监视洞窟,摸清妖鼠的活动规律,等待援军。”
    接下来的几天,轩带著队伍在洞窟附近潜伏下来。
    他们找到了一个隱蔽的岩缝,距离瀑布不到两里,正好可以观察到洞口的动静,又不会被妖鼠发现。
    白天,他们轮流休息、进食、保持体力。
    夜晚,他们瞪大眼睛,观察著那些昼伏夜出的妖鼠。
    正如灵所说,妖鼠保留了野兽的习性。
    阳光炽盛的时候,洞窟中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低沉的呼嚕声。
    到了夜晚,那些畜生便活跃起来,成群结队地从洞窟中涌出,在山林中疯狂地猎杀、觅食。
    轩和焱观察了几天,终於决定再探妖洞。
    正午。
    烈阳炽热,將山林晒得滚烫。
    轩和焱穿过瀑布,再次进入那条狭长的通道。
    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通道里的腥臭味比上次更加浓烈,地面上多了一些新鲜的骨渣和血跡。
    两人轻车熟路地向洞厅深处摸去。
    洞厅比之前亮堂许多,强烈的光柱从洞顶的裂缝落下来。
    巡逻的妖鼠只剩下三只,懒洋洋地趴在洞厅中央,半闭著眼睛,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轩和焱绕开它们,摸向那片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
    那些被圈养的人族还蜷缩在原地。
    同几天前一样。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瘦弱,一样的麻木。
    两人缓缓靠近失落的族人,几乎见不到青壮,全是老弱妇孺。
    轩蹲下身,靠向最边缘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同样的瘦骨嶙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餵。”
    轩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那位老者的肩膀。
    没有反应。
    “我们是人,和你一样的人。”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轩又碰了碰他,声音中带著急切。
    老者终於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布满污垢的脸。
    那双眼睛蒙著一层灰翳,像是一潭死水。
    嘴唇翕动了几下,含混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啊……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