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原本並不算什么大户人家,顶多只能算是祖上阔过,后来破落了。
    方家世代都生活在良乡,每次春闈的时候,总会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子途径良乡,甚至有许多会在春闈之前在良乡落脚。
    每逢这个时候,良乡的这些个大户人家都会在这些举子身上下注,他们看好哪个举子,便会提前撮合自家女儿和其的婚事。
    这种事一般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毕竟只有举人才能参加春闈,一个仕子但凡成了举人,身份和阶级实际上就已经实现了跃升,举人和秀才完全是两个概念。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鯽,秀才数不胜数,但举人却是有数的,一旦成为举人,意味著距离成为进士入朝为官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
    最重要的是,举人可以不用纳农税,中举之后,自然会有很多农户主动献上自家的地,因此但凡是能和举人攀上亲,基本都是稳赚不赔的。
    方家虽然破落了,但方恆的爷爷却一直有著重振方家的野望,偏偏方家之人在科举一途颗粒无收,因此方恆的爷爷便动了歪心思。
    方恆的外公沈縋便是当年进京赶考的举子之一,在春闈之前便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
    沈縋进京赶考,途经良乡,便在良乡暂时落脚,春闈在即,京城那些客栈的房钱水涨船高,每日单是住宿费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因此许多早到的举子都会和沈縋一样,选择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先行落脚,等到临近春闈的时候,在进入京城,住进客栈。
    方家当时属於破落户,想要结交沈縋这样的青年才俊自然是难上加难,更不用说和沈縋攀上亲了,不过方恆的爷爷城府极深,用了一些手段,最终和沈縋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无奈当时沈縋已经婚配,还有一个女儿,两人便只好定下了娃娃亲,日后沈縋的女儿嫁给方恆的爹,方宏。
    再后来,沈縋不出意外的高中了,入朝为官之后,一路青云直上,仅仅二十多年左右的时间,便官至正四品。
    正四品的官,在京城之中也不算小了,放在地方上更是天大的官老爷。
    方恆的娘嫁到方家的时候,沈縋已经官至正五品,大明的官员从仁宣两朝开始,便逐渐贪墨成风,到了成化初年,有著成化帝的威慑,再加上大太监汪直统领兵权,在外战无不胜,直接將建奴女真差点打的亡族灭种,往西北打的蒙古人更是节节败退,文官贪墨的情况有所改善。
    然而汪直在外领兵多年,这位曾经的西厂厂都,成化帝跟前的红人,也因为时间和距离,和成化帝之间逐渐起了猜忌,文官们抓住了成化帝这个心思,一步步离间汪直和成化帝,最终成化帝还是將汪直召回京城,夺了他的兵权,毕竟一个战无不胜的汪直,领著大军在外,倘若一心谋反的话,整个大明將无人能將其反制。
    成化帝此举,不能说是错的,毕竟一个合格的皇帝,要把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当年汉初的韩信领兵打仗的本事无人能及,正是因此,刘邦才不得不夺了他的兵权,將其降为淮阴侯。
    对刘邦和朱见深而言,韩信和汪直会不会造反不重要,重要的事,他们有了造反的能力,且一旦造反,將无人能反制。
    倘若不將这两人的兵权夺下,无异於將剑柄递给他人,江山稳不稳固,完全取决於对方是否讲良心。
    一个合格的君主,从来都不会在这上面赌。
    汪直被收了兵权之后,就被下放到南京养老去了,虽然彼时的汪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出头。
    自那之后,文官逐步將兵权接管了过来,实际上从宣宗在位时期,各地兵权旁落,各省巡抚领兵常態化,这种情况到了土木堡之变之后愈发严重。
    成化帝朱见深建立西厂,大大加强了汪直的权利,便是为了收拢兵权,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终汪直兵权过盛,成化帝夺了汪直的兵权之后,各地兵权再次旁落,落到了各省巡抚手中。
    兵权一落,成化帝自然不好对那些文官们太强硬,因此自成化帝在位的后半段开始,文官们开始大肆贪墨,愈发的肆无忌惮,而成化帝为了维持大明江山的稳固,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情况到了如今的弘治帝登基之后,不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愈发严重,如今的这位皇帝爷对文官们可以说相当好,或者说是一种迫於无奈的装糊涂,因此朝中的官员贪墨成风,倘若哪个官员不贪,根本混不下去。
    方恆的外公沈縋便是如此,刚开始那几年倒也清正廉洁,但越是两袖清风,就越是受同僚的排挤,在官场上浸染了多年的沈縋,最终还是被权利腐化了。
    方恆的娘嫁到方家的时候,嫁妆极其丰厚,单单是银锭子就装了整整三大箱,五六千两的白银,其他的绸缎字画,更是数不胜数。
    单单是京城的铺子,就有六间,京城的铺子,可都是下金蛋的鸡,凭藉著这丰厚的嫁妆,方家从原来的破落户一步登天,成了良乡数得上號的富户。
    然而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五年前,沈縋因为党爭被流放了,沈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方恆的娘因为是外嫁女,並没有被牵连,但自那之后,方家,或者说是方恆的爹方宏,对方恆的娘的態度变了,可以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方宏自小和自己的表妹柳氏青梅竹马,但因为婚约在身,方宏心中也清楚,方家想要崛起,就必须攀上沈家,因此方宏一边將柳氏暗中养在外面,一边和方恆的娘成亲。
    沈家倒了之后,方宏直接將柳氏以及他和柳氏的儿子方旭接到了家中,之后便开始不断冷落打压方恆的娘沈氏。
    三年前,沈氏鬱鬱而终,沈氏临死之前,將自己的嫁妆全都交给了方恆,那些银钱在方家的库房之中,方恆自然是拿不走的,不过这些年方宏花钱大手大脚,那些钱已经被花了大半。
    沈氏给方恆的是京城那几间铺子的红契交给了方恆,並嘱咐方恆,这东西万万不能交出去。
    实际上沈氏在这之前就已经铺垫好了,对外宣称京城的这几间铺子已经卖了,方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沈氏执掌中馈,库房之中到底有多少银钱,方宏是不知道的。
    不过即便沈氏如此说了,方宏和柳氏仍然半信半疑,这三年时间,柳氏曾多次对方恆进行试探,甚至断了方恆的月钱,就是想看看方恆没钱的情况下,该如何活下去。
    三年时间,方恆没拿过方家一文钱的月钱,硬是凭藉著自己的本事活过来了,对於沈氏的死,方恆这些年知道的越来越多,似乎自己娘的死並不简单,多半是柳氏和自己的那个便宜爹联手下的毒,慢性毒。
    为了防止自己被柳氏暗害,这三年来,方恆一直在接济良乡的乡亲,如此一来,方恆在良乡的地位自然不是以前能比的,倘若方恆出事,方家定会被查个底朝天。
    这也让柳氏投鼠忌器,有贼心没贼胆。
    方恆在家行二,並非是因为柳氏的儿子比自己大,在方恆之前,沈氏还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幼年夭折,因此狗蛋等人才称呼方恆二哥。
    “少爷,您回来了!”
    门房看到方恆,满脸恭敬道。
    如今方家的下人,早已被柳氏换了个遍,但即便如此,整个方家的下人,几乎没人敢惹方恆,甚至很多下人对方恆感恩戴德,许多下人家里遇著难事的时候,只要是找到方恆,方恆总是能帮他们解决。
    这门房便是其中之一,因此门房对方恆可谓是死心塌地,方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门房总能第一时间告诉方恆。
    “方才正好碰上孙二卖烧饼,我知道你就好这口,就给你顺手买了一张,趁热吃吧。”
    方恆说著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著的烧饼,上面放满了芝麻,饼皮看著就焦香酥脆。
    门房看著还冒著热气的烧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小的哪值得您这么掛念。”
    “赶紧吃吧,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方恆拍了拍门房的肩膀,將烧饼递给了他。
    “诸位,走吧。”
    方恆说著走进了方府,王麻子等人也不客气,直接跟了进去,至於门房,完全像是没看到王麻子等人一般,自顾自的吃著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