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上回书说到,我们几个刨坟掘墓的土夫子,叫一群黑甲人拿麻绳串成蚂蚱,押著往深山里赶。
    这一路,可真是阎王殿前走一遭。不管吃不管喝,脚底下慢半步,弓弦一响,箭就穿了后心,人栽在路边,连个土坑都没有。亏得他们没抢咱们身上那点水和乾粮,不然这半个月的山路,早把我们熬成路边的枯骨了。一路上他们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就见人就绑,一路绑,一路丟命。
    直到进了秦岭深处,越走越静,鸟雀不飞,兽吼不闻,只有碎石被铁锹敲得叮噹响。转过一道山弯,营帐成片,三座三层石塔,三角立著,柴火日夜炙烤,黑烟稠得像熬糊的糖浆,从塔顶往下淌,粘在空气里,擦都擦不掉。
    我眼皮突突直跳,脑子里“嗡”的一声,祖传那本破书里的图样跟烙铁似的烫在眼前,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怨婴钉。
    “你说啥?”小鸡仔推我一把,我僵在原地,魂都飞了一半。
    冯瘸子从后面猛拽绳子,差点把我勒得背过气去,压著嗓子吼:“半仙,你魔怔了?那塔是啥玩意儿?”
    “婴灵塔。”
    三个字落地,廖禿子的光头瞬间冒了冷汗,冯瘸子那条瘸腿抖得更厉害。他们不是没听过这阴毒物件,是万万没料到,一冒就是三座。我王家祖上在钦天监混过,观气望势,一眼就看见塔身上缠著的怨气,黑红交织,裹著孩童的哭嚎,往骨头缝里钻。
    “这他妈是要逆天啊!”冯瘸子低声骂,“底下到底埋著什么,用这么伤天和的法子?老子刨一辈子坟,也没见过这阵仗。”
    小鸡仔拽著我袖口,声音发颤:“半仙,啥是婴灵塔?”
    我声音发颤,指著那塔口,一字一句对他说:“你就是在那塔边上捡回来的。那塔口窄小,只容孩童钻进,里面全是木刺竹刃。扔进去的,要么当场摔死,要么被扎得浑身是洞,疼个三四天,咽不了气,只能活活熬死,怨气全锁在塔里。”
    小鸡仔的脸瞬间白了,眼神里裹著恨,死死盯著那三座石塔。
    我斜他一眼:“咋地,跟著我们这群挖坟的,还委屈你了?”
    这小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半句话都没有。
    三斤凑过来,壮实的身子也发飘:“半仙,这怨婴钉,到底是个啥说法?我这心口,慌得厉害。”
    “是风水绝阵。”我咽了口唾沫,“书上只记了只言片语……用先天婴灵的怨气,把地下的龙脉气脉死死钉住,封死、困死、熬烂。至於还有什么阴毒用处,我也说不上来。造这阵的人,是把天良埋了,把命豁出去了。”
    “这下彻底坏菜了。”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比死人还灰。
    我们被押到营帐前,黑甲人跟一个管事模样的嘀咕两句,直接把我们赶向一处山洞口,铁门冰冷,锈跡斑斑。
    “想活,就往里走。往后退,死。”
    话音未落,身后弓弦拉满,箭尖对著心口。我们哪敢耽搁,疯了一样往洞里冲。
    咻……咻……咻……
    箭雨跟暴雨似的砸过来,跑慢的人应声倒地,血溅在石壁上,炸出一片腥红。我们挤在队伍中间,才算捡回半条命。
    刚鬆口气,前面就炸开一片惨叫。
    我心里一沉,吼一声:“抱团!都抱紧了!”
    可后面人潮涌来,跟洪水似的,推搡著、拥挤著,手抓不住石壁,脚踩不著实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挤到了悬崖边。
    眼前一黑,身子一轻,人就往下坠。
    啪……
    我砸在一堆又软又隔人又腥又臭烘烘的东西上……腥臭味直衝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伸手一摸,是烂肉、是碎骨、是还没凉透的尸体。
    再不爬开,非被后面掉下来的人砸成肉饼不可。我连滚带爬,拽著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缩到崖角一块凸石底下。
    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底下全是尸体,一层叠一层,堆成小山。若不是这堆烂肉垫著,我们五个早摔成一滩泥了。
    “半……”
    小鸡仔刚要开口,我劈头盖脸骂回去:“半你大爷!先喘口气,差点被砸死!”
    骂声刚落,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连气都不敢喘。
    这里是地狱。
    死气贴著脸,戾气裹著身,怨气像活物般的青烟,贴著尸堆盘旋,粘在空气里……
    飘在半空,冷、黏、腥,往毛孔里钻,往骨头里渗。
    尸堆里,一张小脸正对我,眼睛睁得溜圆,顶多七八岁,破烂棉袄,胸口插著一根竹刺,嘴角还掛著没干的泪。
    旁边躺著个女人,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婴孩,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的血凝得发黑。
    再往远看,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是尸体。有的烂得露了骨,有的还新鲜,层层叠叠,跟柴火堆似的,望不到头。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一张张脸惨白、扭曲、绝望。空气里混著腐臭、血腥、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那是尸体烂透了,发酵出来的味道。
    我这辈子刨过坟,掘过墓,见过孤坟野鬼,见过朽骨烂棺,可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多到让人麻木。
    多到忘了害怕。
    我坐在尸堆里,盯著那个插著竹刺的孩子,脑子空得像被掏乾净了。
    冯瘸子不骂了,廖禿子不闹了,三斤闷著头喘气,小鸡仔攥著我的衣角,一声不吭。
    没人说话。
    在这地方,骂娘没用,求饶没用,哭也没用。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就在这死寂得只能闻见尸体发臭的档口,不远处的尸堆拐角,突然晃过来几点鬼火似的光亮。
    那火光摇曳,忽明忽暗,映得那些影子在石壁上张牙舞爪,活像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等那火把凑近了,我才看清——那好像是人!
    这群人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血污早就干成了黑痂,跟烂泥似的糊了一身。手里拿的也不是兵器,有的攥著半截削尖的木头,有的举著带血的竹枪,更有那狠的,手里拎著条刚拆下来的腿骨,骨头上还掛著没啃乾净的筋膜!
    那股子腥臭味比尸坑还衝鼻子,熏得人脑仁疼。
    没等我们这边人开口求饶,人群里就炸出一声破锣嗓子的嚎叫,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交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