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刚走到跟前,我便看得分明。领头的是个壮硕中年人,满脸横肉,手里拎著一条腿骨,骨头上的筋膜还在滴血。他眼神像刀子,在尸堆里扫了一圈,没挑老弱,也没找我们这种抱团硬茬,专拣了个落单的瘦男人下手。
    “砰。”
    腿骨劈头砸下,一声闷响,那人直挺挺倒地,脑袋破开一个血窟窿,红白之物淌了一地,混著尸堆里的烂泥,分不清彼此。
    我没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人懂立威。一招放倒,先把气势压住,让剩下的人不敢动弹。只是那出手的路子,跟庄稼汉抡锄头没两样,全是一身蛮力,没半点章法。
    我轻轻嘆了口气,清了清嗓子:“都是一条路上逼下来的,给条活路。”
    我不是要当英雄。我只是清楚,这帮人早晚会衝到我们面前。眼下人多,抱团还有一线生机,散了,只能一个个被啃乾净。
    “小子,这里没活路。”中年人转回头,眼神阴狠,“吃的、喝的,都交出来,我们留你们一条命。”
    “哦?这么多人下来,真就一条路都没有?”
    我借著火光扫过洞穴。尸体堆积如山,可按批次扔下来的人数算,这洞里,一定还有別的路。
    “路有,”那人咧嘴“就看你们有没有命走。”
    “在哪儿?”
    “我们身后。”
    “走。”我一挥手,招呼冯瘸子、廖禿子、三斤、小鸡仔起身。
    “想走?”那人冷笑,“总得留下点东西。”
    身后的人立刻往前凑,一张张脸扭曲得像恶鬼,手里的木刃竹枪像火苗般颤抖。
    我冷笑一声:“哼,你真有意思!我们本来不想出这个头!但你怎么说,我们算做个好事。替我们这群刚下来的人某个活路也行!”
    话音未落,三斤已经冲了出去。这一路被捆、被打、被饿、被嚇,他心里的火早就憋到了顶。他没兵刃,可对付眼前这些人,跟砍瓜切菜没区別。
    我们干盗墓的,平日里看著窝囊,可真到了刀口舔血的关头,出手从不留余地。能杀不伤,能残不饶。
    三斤那是蛮牛冲阵,一拳砸在头顶百会穴,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地,脑浆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
    冯瘸子更不含糊,瘸腿一拐一衝,手里半截木棍使得又快又狠,专捅软肋。
    “噗。”木棍扎进肚子,拔出来时,肠子跟著拖在地上,那人跪在地上,张著嘴,一声也发不出。
    廖禿子手里攥著块石头,盯著太阳穴砸,“砰、砰、砰。”三下,三条人命。
    至於小鸡仔……这小子才十岁,个子还没那腿骨高,可下手最黑。
    他不打人,专钻人襠下,尖石头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嗷……!”一声惨嚎,男人捂著裤襠满地打滚。小鸡仔手里的石头滴著血,脸上没半点表情,像极了我们在坟地里见过的那些纸扎童子。
    不过片刻,地上躺倒一片。死的死,残的残,血腥味裹著尸臭,往人肺里钻。
    “英雄!几位英雄!我们错了!你们儘管走!”
    领头中年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往石头上撞,咚咚作响。剩下的人跟著跪了一片,浑身发抖。
    我没看他们,只挥了挥手,带著人往他们身后走。
    可我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立刻炸开哭喊、抢夺、殴打。
    我回头。
    那群刚刚跪地求饶的人,又扑向了同病相怜的活人。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扭曲、狰狞、贪婪。
    我看见了她。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棉袄破烂,头髮散乱,满脸血污。她不反抗,不挣扎,任由別人抢走她最后一点乾粮和水。她只是看著我。
    那眼神怨毒、冰冷,像一条蛇缠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
    她不恨抢她的人。
    她恨我。
    “半仙,看什么?”冯瘸子拍了拍我。
    “他们为什么恨我们?”
    冯瘸子回头扫了一眼,笑得很冷:“你读了一辈子书,连这个都不懂?”
    “什么?”
    “他们觉得你能救他们,可你没救。对你来说,不救,比杀了他们更可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一块冰:“这就是人心。要么一起死,但绝不能……看著別人活。”
    我没说话。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哭嚎越来越淡,可那股怨气像墨一样泼在空气里,散不开,擦不掉。我祖传的观气望势,看见的不是一个姑娘的恨,是一群人的怨。黑的,黏的,冷的,缠成一团,往骨头里钻。他们不害他们的人。他们恨能救却不救他们的人。
    转过石壁,我们才看见中年人说的“路”。
    一个五米多宽的巨坑,横在眼前。对面隱约有路,可坑底黑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后,才传来一声闷响:“噗……”不像砸在石头上那么脆,倒像是砸进了一团发酵的麵团里,又沉又闷。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仿佛底下埋著无数张等著吃人的嘴。
    我蹲在坑边往下望。只有黑。深不见底,连光都吞得掉的黑。
    冯瘸子瘸著腿凑过来,往底下瞥了一眼,骂了声娘:“这是把人往死里送。”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脸色灰败:“下面……比上面还邪。”
    三斤攥著拳头,一声不吭。
    小鸡仔也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十几秒,同样的闷响。
    “半仙,”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怕,也有一股死倔,“下不下去?”
    我盯著那片黑,风从坑底往上吹,带著腐烂的气味,扑在脸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姑娘的眼神。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硬:“下。不下,也是死。下了,兴许能活。”
    风卷著寒气往上冒。
    小鸡仔忽然伸手一指,声音发颤:“半仙,那……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借著微弱的光往下看。
    坑壁上,有东西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影子。像蚂蚁,顺著石壁往上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从脚底凉到头顶。
    那不是影子。
    那是人。
    不知道是活的!
    还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