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县地处京畿,乃汴京近郊要道,往来商旅、流民不绝,户籍更迭、赋税催缴、狱讼审理、驛传往来诸事繁杂,每日涌入县衙的文书便堆积如山。
    每月入库的各式文书足有上千卷,再加上往年积攒的旧卷,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竟真能称得上一句不计其数。
    既然明府罗適下了命令,沈仲安自然听从吩咐,领著六房书手以及刘老槽这名老吏,一行八人,从清晨点卯忙到日暮,连轴转了整整两天,才终於將各房的文书分门別类归置於一堆。
    库房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仅靠高处两扇小窗透进些许晨光,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书手们渐渐露出疲態,沈仲安看在眼里,当即停下手中活计,朗声道:
    “大家忙活许久,都乏了,先休憩一刻钟,喝口茶缓一缓,再接著清点旧卷。”
    说罢,沈仲安率先走出了库房,想趁著小憩透透气。
    不曾想,刚踏出库房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王典史撞了个正著。
    沈仲安虽阻了王典吏財路,使得二人撕破了脸面,但同为陈留县官吏,明面上还是得过得去才行,沈仲安连忙侧身拱手行礼:“王典史。”
    王典吏也是在陈留县干了十多年的老吏了,城府颇深,心中恼火虽不减半分,可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只是语气稍稍冷淡,微微頷首回礼:“沈主簿。”
    “沈主簿,给你介绍一下......”
    不等沈仲安再开口,王典史便侧身让出身后之人,
    “这位是新到任的权摄县丞,唐庚唐相公,乃是三甲进士出身,特意被派来陈留县,助咱们处理政务。”
    在说到三甲进士的时候,王典吏特地加重了语气,似乎在强调什么似的。
    只是,王典吏不知的是,沈仲安早已认出其身后这人,正是前些时日在汴京酒肆与他同饮、坑了他二百八十三文酒钱的唐庚。
    看来,自己那日劝说唐庚留在京畿当权摄官的话,唐庚是真听进去了,並未回乡,只是不知其所任何职。
    自己已然占了权摄主簿之位,如今陈留县衙文书相关的空缺职位,只剩县丞一职,除此之外,便只有县尉还有一个空閒。
    就唐庚这般弱不禁风的身板子,还有著位列三甲之才,定然不可能分到掌管治安、捕盗的县尉之职,如此一来,他所任之职,多半便是权摄县丞了。
    县丞乃是主簿的顶头上司,自己那日一番劝说,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来了一个上司?
    沈仲安念头刚落,便见唐庚微微拱手,神色平静,仿佛两人並不相识一般,语气恭敬却疏离:“唐庚,见过沈主簿。”
    相互行礼后,王典吏继续带著唐庚参观陈留县衙,擦身而过之际,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朗声道:
    “沈主簿,上面知晓陈留县文书工作繁重,不忍心看你这般奇才一人身兼数职,特地派了唐县丞过来,为你分担一二。”
    王典吏此言可谓是歹毒至极,县丞乃是主簿的顶头上司,哪有上司给下属分担工作的道理?
    这话若是传出去,轻则说他不懂官制、恃才傲物,重则便是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沈仲安断然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王典史说笑了,唐县丞乃县丞之职,掌协助知县处理全县政务,统管各房文书,乃是下官的顶头上司,理应是下官协助唐县丞处理事务,何来唐县丞为下官分担之说?
    典史这话,怕是不合官制吧?”
    沈仲安语气温和,所说之言有理有据且无半分不敬之词,便是王典吏都寻不著错处,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丟下一句『伶牙俐齿之徒』,领著唐庚直接离去。
    不远处的唐庚听到二人对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向沈仲安,眼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之色。
    早在殿试之前,他便听闻沈仲安才情过人、性子直爽、刚烈不屈,今日一见,才情一块有待商榷,可品行所言非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有趣至极!
    一刻钟的时间一晃而逝,沈仲安与书手等人回到库房之中继续耕耘。
    王典吏带著唐庚游览完陈留县衙后,竟亲自引著他熟悉县衙事务,从各房职责到文书流程,一一细致讲解,態度恭敬得反常。
    沈仲安对此不以为意。
    除却王典史背后的人脉关係,刘老槽在陈留县衙干了近三十年,歷经数任知县、县丞,对县衙的大小事务、文书规制、人情世故,知晓的比王典史只会多不会少。
    更何况,县衙文书自有固定格式,即便王典史说得天花乱坠,最终呈递的文书也相差无几。
    这般刻意的区別对待,不过是王典吏借唐庚入职之机,故意给自己添堵罢了。
    此计虽算不上高明,却也算得阴损有效。
    可惜王典吏这盘算早已被沈仲安看透,算盘落空,一番敲打下来,竟连半分便宜都没占著。
    申时末,散衙的鼓声响彻县衙,王典吏等本地吏人,早已收拾好行囊,相互寒暄著匆匆离去。
    而沈仲安、唐庚这般异地任职、居住在县衙官舍的官吏,则结伴往公厨走去。
    唐庚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刻意避开沈仲安,直至落座之时,这才拱手低声道了一句『沈主簿』。
    既然唐庚有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沈仲安自然也不会上赶著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微微頷首还礼后,便专心吃起了眼前餐食。
    饭后,沈仲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点亮案头烛火,取出笔墨纸砚,正欲提笔,院门外忽然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
    沈仲安放下手中纸笔,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赫然是唐庚,见沈仲安开门,其连忙拱手行礼。
    “沈兄,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唐县丞客气了,深夜来访,必有缘由,快请进。”
    “沈兄,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你多多担待......”
    唐庚並未直接进门,而是再次一拱手,
    “我初来陈留,不知县衙局势,今日见你与王典吏言语不和,知晓你们二人不对付,便不敢让人知晓我与你相识,只能处处避嫌,方才路上连句家常都未敢与你说,还望沈兄莫怪。”
    “无妨无妨,唐县丞初来乍到,谨慎些也是应当......”
    两人本就无甚交情,沈仲安也不是那觉得自己提点了別人一句,別人就得不顾立场得失无条件站自己之人,闻言当即摆手道,
    “典吏此人,並非无能之辈,颇有才干,只是我与他性情不合,行事风格迥异,故而有些不对付,与你无关。”
    见沈仲安並未介怀,唐庚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才隨其一併走入屋內。
    “沈兄,我来陈留县之前,在汴京便听闻一则传闻,陈留县新上任的权摄主簿,最擅梳理文书,手法利落,能以最快速度將杂乱卷宗归置得井井有条。
    今日到任,才知这传闻中的新主簿,竟是沈兄你,真真是把我给嚇了好大一跳。”
    “传闻倒是夸大了,不过是我素来有整理物件的习惯,凡事喜欢按类归置,梳理文书时,不过是將这习惯用在了实处,省了些麻烦罢了。”
    这些时日,询问此事之人颇多,沈仲安懒得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言简意賅地一句带过。
    见沈仲安不愿提及的模样,唐庚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沈仲安说起了京中的同年旧事。
    “沈兄,咱们留在京中的那些同年,如今大多都已找到了落脚之处。
    好些人不愿屈居权摄之职,又未能得正式任命,便选择去蒙学馆当教习先生。
    虽说俸禄微薄,每月不过三五贯钱,却胜在清閒,不用处理繁杂政务,还包食宿,省去了不少开销的同时,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埋头读书,备战銓试。”
    “蒙学馆教习虽清苦,却也是个安稳去处,比起四处奔波求官,倒也自在。”
    沈仲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非原身那一身学识隨其而去,他也更倾向於留在京畿中当个教习先生,空閒时多写写话本小说攒家底,等銓试过后,得到朝廷正式任命,再大展拳脚。
    “倒是有个例外......”
    唐庚忽地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厌恶之意毫不掩饰,
    “那李岩之不过是得了个赤县权摄县丞的职位,便小人得志,猖狂至极,平日里对同僚趾高气扬,对下属呼来喝去,连对咱们这些同年,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好些同年都对他心生厌恶,耻於与之为伍!”
    闻言,沈仲安对此並不意外,身处开封衙內,李岩之便因为曾经爭执,对自己冷嘲热讽、大放厥词,如今这般表现,实属正常不过。
    唐庚似乎也不愿多提及此事,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閒谈的內容渐渐转到了京畿的市井趣事之上,自然而然地说起了最近在汴京东市勾栏大火的《杜十娘》。
    “沈兄,你定然还不知晓,汴京东市勾栏的《杜十娘》,如今火得一塌糊涂!
    起初只是在小勾栏开讲,到了第五讲,直接登上了牡丹棚!
    那牡丹棚可是能容一千二百人,场场座无虚席,连神楼、腰棚这些雅座,都得托关係才能预定到,我前几日去听,来晚了一步,险些连立席都抢不到。”
    “哦?”沈仲安闻言心中一动,故作好奇地追问道,“这《杜十娘》的故事,当真有这般动人?”
    “那可不!”唐庚连连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
    “市井里人人都在议论:女子们都效仿杜十娘的才情与刚烈,男子们则多避嫌,谈及李甲、孙富,个个都骂其负心薄情;工匠们打造的百宝箱样式的首饰,引得女子们爭相购买。
    茶肆也赶时髦,推出了『十娘清芬』茶饮,说是用新茶冲泡,加了少许桂花、冰糖,取名便沾了杜十娘的光,生意好得不行。
    还有那百宝箱糕点,说白了就是常见的酥皮点心,不过是酥皮上刻了个『宝』字,价格就比普通酥点涨了两成,却依旧供不应求,真是胡闹得很!
    更有甚者,觉得杜十娘刚烈可怜,竟带上薄酒熟肉,自发前往江边祭拜!
    也不知道那撰写此话本的百晓生到底是谁,竟能將一个普普通通的风尘女子故事,改编得如此盪气迴肠、动人心弦,我真想与这等有才情之人相识一番,好好请教请教......”
    唐庚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结识的『百晓生』,便是眼前的沈仲安。
    沈仲安心中暗自失笑,三言两语便將话题引到了陈留县的政务上,避开了关於『百晓生』的谈论。
    两人从同年旧事聊到市井风情,从京畿局势谈到陈留政务,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唐庚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拱手。
    “沈兄,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叨扰了,明日还要早起熟悉政务,改日再与你閒谈。
    “好......”沈仲安闻言起身相送,“唐县丞慢走。”
    唐庚躬身告辞,转身走出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仲安关上院门,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日唐庚所带来的《杜十娘》相关消息,於沈仲安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牡丹棚场场爆满,连周边衍生物件都如此畅销,勾栏分帐定然十分丰厚,往后其手头,可算是能真正阔绰些了。
    县衙之中,有著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身为上司,总得时不时给下属些好处,不必贵重,几块糕点、几把乾果便好,既能笼络人心,也能让下属办事尽心。
    可沈仲安这权摄主簿上任以来,囊中羞涩,別说给书手们添些好处,便是自身开销都需精打细算,不仅无任何表示,反倒因梳理文书、规范流程,断了吏人们往日里的不少財路。
    如今这六名书手还能跟著自己勤勤勉勉地整理库房,任劳任怨,不过是因为罗適明府发了话,他们不敢违抗,不得已而为之罢了,並非真心信服。
    等《杜十娘》的分帐到手后,自己这穷酸主簿便能给书手们添些福利,往后再处理起文书梳理、库房核查这些事,定然会方便许多......
    院中疾走几圈后,沈仲安的思绪终於平缓了下来,回到屋內,重新坐回案前,纸上写著的正是新构思的《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开篇。
    案几下方,整整齐齐摆放著七个书卷,用素色绢布包裹,每一卷上都贴著简易的標籤,分別写著《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赵盼儿救风尘》、《崔鶯鶯待月西厢记》、《金玉奴棒打薄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