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梳理六日文牘,县衙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旧卷已大半归置妥当,余下零散杂卷,再有三两日便可彻底清完。
    隨著文书秩序井然,陈留县衙的公务面貌立时焕然一新。
    往日吏人寻一卷旧档动輒翻找小半个时辰,如今按签索籍,片刻便能取到。
    前来办事的乡民、里正不必久等,衙內公务效率成倍提升,一眾吏人竟凭空多出不少閒暇。
    这般变化,让衙內吏人对沈仲安这个新任权摄主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可谓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自身工作量大减,不必再埋首纸堆苦不堪言;恨的却是往日文书混乱、可上下其手的暗地財路被斩断,少了许多含糊牟利的余地。
    至此,沈仲安出任陈留县权摄主簿,已满整整九日。
    今日恰逢旬日休沐,乃是本朝官吏法定的歇息之日。
    在沈仲安与唐庚二人的特意隱瞒下,王典吏等一干吏人尚且不知二人乃是相识,休沐日更该避嫌才对。
    但陈留距京畿不远不近,独自赁车耗费不菲,两三名官吏合雇一辆驴车或马车一同入京实属常事,独自赁车前往反倒是怪事。
    於是,沈仲安与唐庚,再加户房、刑房两名小吏,一同出钱赁了一辆双牵驴车,清晨卯时准时从县衙出发。
    一路之上,四人閒谈只说些风土农事、乡野趣闻,绝不触及朝堂新旧党爭,也不议论县中人事纠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车行平稳,一路扬尘,行了一个半时辰,待到巳正时,方才驶入京畿地界。
    四人此行目的各不相同,唐庚要去书肆寻些刑名律书,另外两人各有私事,到了城门口便互相拱手作別,各自散去。
    此番入京,第一桩要紧事,便是与书会才人周才人结算《杜十娘》话本的分帐。
    辞別眾人后,沈仲安径直往桑家瓦子附近的那家旧书铺行去。
    刚进书铺门,沈仲安取出早已写好的书笺,正要交伙计代为转送周才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又急又喜的招呼,声音陌生里带著几分熟稔。
    “百兄!可算让我等到你了!”
    沈仲安循声看去,来人正是他要联繫的桑家瓦子书会周才人。
    “周先生,多日不见。”沈仲安拱手道。
    “百兄啊百兄,你可算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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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才人脸上半是欣喜半是幽怨地嘆道,
    “《杜十娘》一共六讲,只这六回便把李慥直接捧上了牡丹棚大台,好几家书坊都找上门来,要刊刻印卖。
    我按先前约定,在这书铺留了书笺,可伙计说一直没人来取。
    我又按著你先前留的兴国寺地址寻去,谁知早已人去楼空,急得我团团转。
    没法子,只得日日来这书铺守株待兔,这一守,便是整整三日,总算把百兄你等来了!”
    沈仲安赴任陈留县时,寻思左右不过十日便得休沐,到时候再联繫周才人更换联繫方式也不迟,哪曾想《杜十娘》竟会火爆至此,不过数十日便落得个街头巷尾皆有耳闻的骇人程度。
    虽是无心之过,沈仲安依旧拱手致歉。
    这时候,周才人捧著沈仲安都来不及呢,哪还会真的因这点小事儿生气,一句话便將此事带过。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並肩往初次会面的那间茶肆走去。
    半月不见,茶肆依旧乾净清静。
    寻了个临街靠窗的座头,点上两盏粗茶,一碟炒豆,一碟蒸梨。
    待茶博士离开后,周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线装帐本,还有几张写满场次、钱数的散页,摊开在桌上。
    “百兄,閒话不多说,今日先与你核对分润,帐目都记在这里,一笔一厘都清清楚楚,你且过目。”
    沈仲安抬手翻开帐本,周才人在旁逐一解说。
    “头一讲试水,只安排了三百人小棚;自第二讲起,场场爆满,便挪去五百人中棚。
    场门票均价八百文,打赏最少一场也有六百文,最多一场足有三两银子。
    演了五日,瓦主便见势头极旺,直接调入牡丹棚试水,上座率竟高达八成。
    余下场次便全定在牡丹棚,一千二百个坐席,场场上座不离七八成,单门票一场便入帐近十贯,打赏更是动輒三五两、多则十两上下。
    扣除瓦子场地、杂役、陈设三成运营成本,所余利润,说书人李慥分三成,书会抽三成,剩下四成,杂项扣除乾净,统共该结白银八十二两。”
    便是早已从唐庚那听得《杜十娘》的盛况,心中早有猜测,如今听得此数,沈仲安依旧暗暗心惊,其身为陈留县权摄主簿,一月俸禄也不过十二贯。
    就算不吃不喝,也得七个月方能攒下此数。
    若是换成寻常汴京匠人,终年辛苦、不吃不喝,尚且未必能攒下此数。
    而《杜十娘》面世不过十三日,便已到手这般厚利,且依眼下热度,再红火半个月全然不成问题,后续收益依旧可观。
    不过数千字的话本,半月时间获利八十余两,比之一字千金也就逊色半筹。
    帐目录入清晰,场场有据,沈仲安逐页核对无误,提笔在分帐契书上押字。
    周才人当即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推到他面前。
    沈仲安掂了掂分量,妥帖收入怀中,这头回分帐,至此已然完成。
    头等要紧的银钱帐目结算完毕,周才人才说起另一桩要事。
    “如今还有四家书坊盯上了《杜十娘》,都想揽下刊印发售之事,各家做主之人,早已在清风楼候著,只盼能与百兄当面一谈,定下刊印契约,百兄若是有意,咱们这便过去?”
    离了无名茶肆,沿御街向南,过龙津桥,不多时便望见一座三层木楼,彩楼欢门挑著“清风楼”酒旗,檐角悬著灯笼,远远便能闻到自酿玉髓酒的清冽香气。
    二人拾级而上,二楼临街雅间早已有人等候,周才人上前轻叩门扉,里面传来应答之声,推帘而入,四家书坊的主事已然齐聚。
    “诸位掌柜,这位便是《杜十娘》的作者,百晓生先生.....”
    周才人率先开口,笑著引荐,
    “百兄,这位是荣六郎书铺的荣掌柜,这位是尹佳书铺的少掌柜尹小二,这位是李家经籍铺的李监铺,这位是张官人书铺的张官人。”
    四人纷纷起身拱手见礼,语气性格各不相同。
    荣六郎沉稳;尹小二眉眼活络,语气轻快;李监铺神色倨傲;张官人温文尔雅。
    沈仲安微微頷首回礼,当仁不让地迈步走到主位旁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诸位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此前沈仲安未到之时,雅间內几人还相谈甚欢,或是议论《杜十娘》在牡丹棚的火爆盛况,或是閒聊汴京书坊的近况,语气鬆弛,不时还有笑声传出。
    可如今眾人隨著沈仲安落座后,气氛瞬间变了味,剑拔弩张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四人各怀心思,都想拿下《杜十娘》的版契,却又碍於情面,谁也不愿先开口出价,生怕先露了底,落了下风。
    一时之间,雅间內只剩茶水入盏的轻响,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篇,话题始终围绕著《杜十娘》打转,句句都是捧沈仲安的话,却无一人提及合作条件。
    既然四位掌柜不急,沈仲安更是不急了,端起桌上的玉髓酒盏浅酌,几人说什么,他便顺著接什么,实在不想接话便微笑点头。
    “百先生,我尹家先开条件!”
    这般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尹小二终究是年少气盛,耐不住性子,率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买断三十贯一次付清!分帐则每本抽一文,我尹家专做话本,三日雕版、五日上市,十日之內铺满汴京瓦舍茶肆!”
    有了尹小二当这齣头鸟,李监铺立刻跟上。
    “尹家出价太低,我李家经籍铺,五十贯买断,十日上市,首印四百册,资金雄厚,校印稳妥,绝不亏先生。”
    张官人隨之开口:“我张家六十贯买断,却有官场门路,可铺入书院、官署书坊,更能为先生在士林扬名。”
    荣六郎待眾人语毕,方才缓缓道:
    “老夫在相国寺经营三十余年,刊刻经史话本无数,雕工、校勘皆属汴京顶尖,府尹大人府中藏书,半数出自我家,唯有我家能配得上其格调。
    《杜十娘》这般佳作,我荣家不买断,只分帐,每本抽利二文,另奉八贯润笔。
    某亲自主持校勘,用上等麻纸、名家题签、木刻插图,不辱先生笔墨。”
    “荣掌柜这话不对!”尹小二立刻加码,“百先生的《杜十娘》火在瓦子勾栏,受眾是市井百姓,贵铺雕工虽精,却慢了些火候,我尹家每本也抽利二文,再加十贯润笔!”
    “一文半文计较,未免小家子气。”李监铺冷笑一声,“我李家直接八十贯买断,綾面精装,太学先生校勘,专做士人圈层,再赠五十册精装本为先生扬名!”
    八十贯的价钱一出,眾人脸色皆是一沉。
    李家的財力,汴京书坊无人不晓,若拼財力,谁能拼得它家呢?
    “李掌柜財力惊人,可百先生分明是官场中人,隱名行事,只求安稳。”
    张官人缓缓开口,不疾不徐道,
    “我张家不求快、不斗富,却能保先生官声无虞、刊印无事,更可请范学士亲为作序,给先生一份体面稳妥。”
    “攀附权贵算不得真本事。”荣六郎面色微沉,“我荣家凭三十年信誉立足,再加四贯润笔,三年內凡有盗印,老夫一力维权,不劳先生费心!”
    “我尹家也加!共十三贯润笔,往后先生新作,一律加价三成优先收稿,只求一次机会!”
    “可笑!”李监铺扬声再压,“我再加二十贯,百贯买断,首印一千册铺遍京畿十县,为先生附刊小传,更可出资为先生出个人话本集,新作一律买断优先!”
    “不必爭......”张官人语气平静,却压过全场,“我八十贯买断,价虽比不得李家,但能请来范学士序、国子监公据、吕相府关照,以上事宜全由我一人办妥,先生只需签字,万事无忧。”
    “......”
    四位掌柜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你挤兑我、我驳斥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仲安端坐主位,待四人爭执稍缓,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掌柜稍安勿躁,在下有一问,还请四位据实相告。”
    四位掌柜顿时收声,齐齐看向沈仲安。
    “若诸位拿到《杜十娘》的刊印权,是打算將其独立成册发售,还是与市面上其他红火话本合集成集出售?”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关乎刊印成本、铺货渠道与受眾定位,半点不能马虎。
    “百先生问得妥当。”荣六郎率先开口,“我荣家打算將《杜十娘》单篇独立成册,铺货以汴京相国寺书铺为主,再逐步发往陈留、尉氏等京畿各县,主打士人、富家子弟。”
    “我尹家做简装薄册,铺货就往桑家瓦子、各勾栏门口,还有街头巷尾的书摊,说书人李慥讲到哪,我们的书就卖到哪,主打市井百姓,走量快、见利急!”
    “我李家则要做士人圈层的典藏版,將《杜十娘》与两三篇雅致的传奇话本合为小集,綾面装订、校勘精细,专门售卖给文人士子、书院学子。”
    “我张家亦打算单篇独立成册,但不入市井流通,只作为衙署閒读之物,发往开封府及京畿各县衙,供官吏公余品读。”
    四家侧重点截然不同,荣六郎走精品士人路线,尹小二走市井走量路线,李监铺走典藏扬名路线,张官人走衙署渠道路线,彼此互不衝突。
    《杜十娘》完全可以分別授权四家,各取所需、互不影响,堪称皆大欢喜。
    只是,前面三家书铺倒也罢了,唯独张官人书铺,自他提及『范学士』、『吕相府』之时,沈仲安便已在心中將其排除在外。
    不管是范学士还是吕相府,皆是旧党高官。
    如今高太后尚在,旧党掌权,看似风光无限,可等高太后驾崩,宋哲宗亲政,必然会全面清算旧党。
    届时,所有与旧党关联之人,无论是否有党爭倾向,都会被视为附逆旧党、借旧党势力谋利,归入旧党羽翼之列。
    文人与旧党稍有牵连,或许只是贬斥、禁言,尚可翻身。
    可沈仲安如今是陈留县权摄主簿,两年后经銓试,更是得朝廷正式任职的官吏,与旧党关联,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贬謫,甚至会牵连家人。
    张官人书铺,绝非明智之选,万不能因为一点钱银,为自己埋下如此大的祸根。
    “张掌柜美意,在下心领了。”
    沈仲安看向张官人,拱手致歉道,
    “只是在下素来不喜官场牵扯,怕叨扰了范学士与吕相府的清誉,也怕给自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番只能辜负张掌柜了。”
    张官人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却见沈仲安態度坚决,知晓多说无益,只得悻悻作罢。
    打发走张官人,沈仲安转向荣六郎、尹小二与李监铺三位掌柜。
    “三位掌柜的规划,各有侧重,互不衝突。在下愿將《杜十娘》刊印权分別授权三位,各自按自家规划刊印发售,互不干涉。”
    本以为要爭得你死我活才能拿到权柄,没想到沈仲安竟如此通透,让三人都能得偿所愿。
    三人当即拱手应和,连连道谢。
    隨后,四人当场敲定合作细则,荣六郎、尹小二、李监铺各自按自家方案刊印,只谈分帐不买断,每家额外再支付十二贯润笔费,作为授权之资。
    一番商议既定,三家掌柜依次落笔籤押,当场交付润笔,沈仲安袖中登时多了三十六贯沉甸甸的银钱。
    再加上此前勾栏分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沈仲安便从两袖清风的主簿,摇身成了身家不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