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的刊印条款一一落笔,墨跡未乾,荣六郎、尹小二、李监铺三人便已按捺不住,纷纷起身拱手,准备告辞回去安排雕版事宜。
    周才人也跟著站起身,正要道別,沈仲安却先一步开口,叫住了他。
    “周先生且慢一步,在下尚有一事请教。”
    周才人一怔,三位掌柜也顿住脚步,齐齐望来。
    “以先生在瓦舍多年的阅歷,《杜十娘》这般热度,还能维持多久?”
    周才人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三位书铺掌柜,面露迟疑,沉吟片刻,这才直言道:
    “不瞒百先生,《杜十娘》確实是近年少见的佳作。
    可如今一日三场连演,已近半月,汴京城里听过的人成千上万,不少人更是连听数回,再红火的话本,也架不住这般反覆演。
    依我看,若无同等级別的新作顶上,至多再撑半月,新鲜感一退,人气便会断崖下跌,牡丹棚的待遇多半保不住,要退回中棚。
    若这段时间別家棚出了爆款新作,那更快,十天之內,怕是要被打回小棚。”
    话虽刺耳,却是瓦舍里实打实的情况,不掺半点夸大与虚言。
    再好的故事,听个三五回也就腻了,市井消遣,图的本就是一个新鲜。
    沈仲安微微頷首,並不意外,再度张嘴询问道:“先生既有此顾虑,可有应对之策?”
    “策自然是有的,以新替旧,接连发力。”
    周才人苦笑一声,
    “只是,好话本可遇不可求。
    自《杜十娘》火了之后,市面上跟风之作一堆一堆,可大多画虎类犬,连三四分神韵都学不去,根本撑不起场面。”
    “既然如此,那便请周先生看看我这新作,《杜十娘》的姊妹篇《赵盼儿救风尘》,可堪入目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仲安已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卷崭新的麻纸抄本,递到周才人手上。
    本急著告辞的三位掌柜,闻言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若不是顾及身份体面,三人恨不得立刻凑到周才人身旁一同翻阅。
    周才人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顾不得坐下,就这么站在原地,直接展卷细读。
    此卷所写,乃是汴梁名妓宋引章,一时轻信周舍甜言蜜语,误托终身,嫁入周家之后受尽磋磨,苦不堪言。
    同为风尘中人的赵盼儿,感念昔日姐妹情分,仗著一身智计与风月阅歷,巧布圈套、智斗奸徒,终將宋引章救出苦海,伸张正义。
    沈仲安更於原作之外,补敘二人早年相依为命、患难相扶的情分,使赵盼儿捨身相救之举更显情理具足。
    通篇情节曲折跌宕,节奏张弛有度,人物亦鲜活如生,跃然纸上。
    周才人越看越是入迷,每每看到关键处,忍不住一拍大腿,低声叫好。
    他这副沉醉其中、连连称奇的模样,让一旁三位掌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又不敢打扰,只能眼巴巴候著,心痒难搔。
    许久,周才人才长舒一口气,合上书稿,对著沈仲安一揖到底。
    “先生大才!此《赵盼儿救风尘》论哀感淒婉或许不及《杜十娘》,可论侠气、智计、姐妹情义,反倒更胜三分!一样是风尘故事,却另开一番格局,又是一篇足以轰动汴京的绝品!”
    这话一出,三位掌柜再也按捺不住,不等沈仲安发话,三人几乎同时伸手,一把將书稿抢了过去,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处,屏息细读。
    看到宋引章错嫁非人,便扼腕长嘆;读到周舍凶狠暴虐,又愤然低斥;待到赵盼儿巧施妙计、步步为营,更是暗自击节称快。
    一时之间,包厢內嘆息声、低骂声、轻赞声此起彼伏,热闹劲儿比现钱爭夺《杜十娘》刊印权时更甚。
    不等將全篇读完,荣六郎已是按捺不住,一反刚刚的沉稳,率先拱手道:
    “百先生,此等佳作,绝不在《杜十娘》之下!我荣六郎书铺,恳请先生將刊印之权交予在下,一应润笔、分润,全然比照《杜十娘》旧例,半分不减!”
    “百先生,我尹氏书铺同求!条件亦与此前相同,绝无二话!”
    “百先生此文,风骨俱佳,正合士人閒读,李家同求,润笔分润,亦依前约。”
    “诸位掌柜既看得上,某自然不会吝嗇。”
    沈仲安见状,含笑拱手回道,
    “今日既当著三位的面拿出此本,刊印权原就是要託付给诸位的。
    只是百某於售卖之道,倒有几点浅见,想请三位掌柜与周先生一同斟酌,看是否可行。”
    沈仲安言辞谦和有礼,可席上几人心中却各有思量。
    眼前沈仲安不过弱冠之年,又是陈留县主簿,正经官场读书人,在他们看来,於经商牟利一道,多半只是纸上谈兵,能有什么成熟见识?
    只是如今有求於他,且文稿在手,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四人相视一眼,齐齐拱手。
    “先生但讲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沈仲安也不故作玄虚,將早已盘算好的三条策略,缓缓道来。
    “第一策,名曰捆绑搭售。
    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赵盼儿救风尘》两本合为一套,套装定价,比单独购买两本再减三文。
    以小利换多销,让买书人觉得划算,自然愿意成套带走。”
    “第二策,书与勾栏互通优惠。
    凡持桑家瓦子、牡丹棚听书凭据者,购买这两本话本,可再减两文;反之,凡购得话本者,凭书入场听书,门票亦可减免两文。
    书借说书扬名,说书靠书引流,两相得益。”
    “第三策,老客引新客。
    凡已买书的老主顾,带新客前来购书,二人各减两文钱,或是不愿减价,便赠送一枚芸香书籤,既可防虫蛀,又能显心意。”
    在座五人,除沈仲安之外,皆是在汴京市井与书坊行当浸淫多年的老手。
    初听只觉新奇,甚至略觉荒唐,做生意哪有一味让利减钱的道理?
    可把这三策细细咀嚼过后,在场之人神色便逐一凝重起来。
    当下《杜十娘》风行,一册定价二十五文,单本成本不过十文,印数逾三千,成本更可压至八文上下。
    扣除分给沈仲安的三文利钱,一册仍有数十文净利。
    如今不过让利两三文,便能拉来新客、留住熟客,薄利多销之下,总量翻番,利润只会更厚,绝非亏本买卖。
    更妙的是,此法不独適用於这两本话本,往后任何新书皆可套用。
    想通这三策的关节后,四人心中登时惊涛暗涌。
    这百晓生年纪轻轻,竟深諳商贾根本,以小利换大流,以联动拓销路,眼光手段远胜寻常书商。
    若他弃儒从商,不出数年,汴京书坊必多一位劲敌。
    所幸其志在仕途,仅以別號行文,这般妙计,倒算是天赐机缘,便宜了他们。
    “沈先生妙计!我等无有不从,一切便依先生所言!”
    三位掌柜皆是书铺主事之人,略一商议便当即拍板,决意依计而行。
    唯有周才人,虽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可並非瓦舍中说话算数之人,需回稟瓦主后方能定夺,只能无奈摇头。
    “瓦子那边尚需与瓦主商议,三日內必有回音。”
    几人当即约定三日后仍在此处相聚,细订契约条款,又閒谈几句,便相继告辞离去。
    雅间之內,片刻间便只剩沈仲安一人,与一桌几乎未动箸的酒菜。
    “將桌上饭菜尽数打包,妥帖存於后厨,我稍后再来取......”
    沈仲安並无北宋文士虚矫迂腐之习,当即招手唤来酒楼伙计,吩咐完事情后又指了指两盘还余大半的肉菜,
    “这两盘你们拿去,加个餐。”
    末了,又从怀中摸出五文铜钱,递了过去,当作赏钱。
    清风楼虽是汴京正店,名头响亮,可这份风光与跑堂打杂的伙计们毫无干係。
    往日里,酒席余下的饭菜,尤其是肉菜,向来都是后厨的人尽数收走,外堂伙计连沾边的份都没有,偶尔能分到半盘素菜,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今儿不仅能得两大盘肉菜,每人至少能分上两块,还能额外得五文赏钱,当真是双喜临门。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小人这便收拾妥当,绝不敢怠慢!”
    离了清风楼,沈仲安並未径直返程,先转身往街市书铺行去。
    方才虽与三家掌柜晤面,铺中伙计却不识得沈仲安这位百先生,依著市价,拣选了七套品相上乘的笔墨纸砚,一一裹好。
    隨后又转入一间点心铺子,购置了些蒸作糕饼、蜜饯果子之类耐存饱腹的小食。
    再往钱庄换了一贯细碎制钱,便於路上支用。
    这般奔波置办妥当,沈仲安才折返清风楼,取了先前寄存打包的剩菜,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事,依约赶往街口与唐庚等人会合,一同登车返回陈留县衙。
    车夫扬鞭,马车沿汴河官道缓缓行向陈留。
    来时一路多是沉默拘束,此番在京畿逛了一圈,几人言谈间都鬆快了许多,唐庚兴致尤高,一路笑谈不绝。
    “今日在京瓦舍连听两场《杜十娘》讲唱,当真是酣畅淋漓,只可惜各家书坊尚未得刊印之权,不能携归细读,实在憾事。
    也不知这般绝妙话本,最终会落在哪家书坊手中,若能早日刊行,我辈定要先购一册藏之。”
    沈仲安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將囊中点心取出来一小袋,分予同车诸人。
    糕饼入口,气氛愈发热络。
    同车一名吏员左右覷了一眼,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对沈仲安道:
    “沈主簿年少高才,到任未久便將县中文书法籍梳理得井井有条,我辈皆是心服。
    只是有一语,在下不得不冒昧提醒,王典吏那人,面似宽和,实则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主簿此番整肃文卷,条理分明,却也动了他手中旧例利益,往后还需多加提防,免得他暗中使绊,秋后算帐。”
    言及此处,那人便自行收声,不再多语。
    沈仲安心中瞭然,他与这吏员交情尚浅,点到即止已是情分,再追问下去也无益,当下頷首致谢。
    “多承兄台指点,仲安铭记在心。”
    回到主簿小院,夜凉如水,院外偶有几声犬吠,屋內烛火早早熄灭,沈仲安一身疲惫,倒头便睡,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沈仲安便已起身梳洗,素色官袍穿戴整齐,依旧赶在卯时之前抵达县衙。
    画卯礼毕,沈仲安径直往主簿廨走去。
    距廨舍尚有五六步远近,便见屋內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映在窗纸上,隱约有细碎的人声从窗缝间透出,夹杂著几声低低的抱怨。
    原是派来协助沈仲安梳理文书的六名书手早已到齐,几人凑在主簿廨的角落,围站在一张矮桌旁閒话,语气里满是对沈仲安的埋怨。
    他们身为书手,虽也负有整理案卷文书之责,可往日里不过是粗略分类、往书架上一搁便算完事,省时又省力。
    如今经沈仲安这般彻底规整,逐卷核对、分类標號,反倒显得他们从前办事敷衍不力,平白落得个懒散懈怠的名声。
    况且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王典吏等胥吏往日靠寻档之机吃拿卡要的门路被彻底断了,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书手,不曾沾过半分甜头,反倒要跟著受胥吏们的白眼、遭冷言讥讽,当真半分好处没有,反惹一身腥臊。
    几人说著,又纷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吐槽县衙工库配发的笔墨纸砚粗劣不堪,笔桿磨手、墨色发灰、纸张粗糙易破,一日伏案抄写下来,指节发酸、手腕僵硬,浑身都不自在,实在难熬。
    沈仲安在门外静立片刻,待屋內话音稍歇,才步履从容地推门而入,仿若全然未曾听见,含笑与眾人拱手打招呼。
    “诸位早。”
    几人闻言,顿时神色一僵,连忙收了抱怨的神色,垂手侍立,齐声行礼:“见过沈主簿!”
    沈仲安仿若未曾听见方才几人的议论,逕自从行囊中取出一包油纸裹著的糕点,先分给六位书手与一直沉默的刘老槽几人各几块,余下的便搁在廊下靠窗的茶几上。
    “这是昨日从汴京带回的桂花糕,诸位连日操劳,饿了便自取些垫垫肚子,权当是主簿廨里的一点小小心意。”
    七人接过糕点,正要开口道谢,沈仲安又从行囊里取出七套笔墨纸砚。
    笔是狼羊兼毫,软硬適中;墨为上等松烟,研磨细腻;纸是匀净竹纸,宜书宜抄;砚则是规整青石砚,发墨极佳。
    这些虽非什么名贵珍玩,却比公库配发的粗劣器具精良数倍,最適合平日抄写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