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门死士的尸首在天亮前就被人收走了。
    凌辰没有报官,也没有声张。在青州城这种地方,死几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巡城司连问都懒得问。更何况死的是血煞门的人——那个盘踞青州地下世界多年的杀手组织,连三大宗门都要忌惮三分。
    他在城东的小客栈里闭门不出,陪了凌雪整整一天。
    教她认经脉穴位,给她讲修行界的常识,傍晚还去街角买了一串糖葫芦。小丫头啃得满嘴糖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凌辰看著妹妹的笑脸,心中那份因杀戮而起的戾气才渐渐平息下来。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
    凌雪睡著后,凌辰盘膝坐在床边,將昨夜的战斗在脑海中反覆回溯。
    与那三名血煞门死士的交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杀了两个人。一刀穿胸,一刀透心。第三个服毒自尽,死前咬碎毒牙的果断,至今歷歷在目。
    那不是普通的杀手。普通的杀手惜命,打不过会跑、会求饶、会討价还价。只有死士,才会在失手被擒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死士,不是谁都养得起的。
    “在想什么?”墨老的声音悠悠响起。
    “在想那些死士。”凌辰睁开眼睛,“聚气境的修为,放在凌家至少是个管事。可在血煞门,他们只是可以隨时捨弃的棋子。能养得起这种棋子的人,整个青州城有几个?”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没有。”凌辰摇头,“但有几个怀疑对象。孟虎、温如玉、钟灵秀……甚至韩铁。”
    “韩铁?”墨老笑了一声,“你觉得那个一根筋的剑修小子会做这种事?”
    “不像。”凌辰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可正是因为他太不像了,我才不敢排除他。父亲以前教过我——行走江湖,最危险的不是那些一看就是坏人的傢伙,而是那些怎么看都不像坏人的人。”
    墨老沉默了一瞬,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你父亲说得对。不过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的眼力来看,韩铁没有问题。那小子眼神太乾净了,算计不了人。”
    “那就剩下三个。”凌辰掰著手指,“温如玉、钟灵秀、孟虎。其中孟虎嫌疑最大。”
    “因为他在复选时被你打下擂台?”
    “不只是这个。”凌辰沉吟道,“今天在选手席上,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昨夜睡得可好。我当时回了他一句——城里不太平,有几只老鼠半夜出来咬人。他的反应很不自然。”
    “怎么个不自然法?”
    “他的腮帮子抽了一下。那种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心虚。”凌辰回忆著当时的细节,“一个人被冤枉时的愤怒,和一个人被戳穿时的心虚,是不一样的。我当了五年废物,被人冤枉了无数次,分得清。”
    墨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子,老夫忽然觉得,你当废物的那五年,未必是坏事。”
    “嗯?”
    “你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这些东西,修炼天才一辈子都学不会。而你,在十五岁之前就学会了。”
    凌辰没说话。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五年间劈柴、挑水、干杂活磨出来的。凌家少主的手,本该握笔、握剑、握权势,可他的手更像一个下人的手。
    但就是这双手,昨夜握住了破军刀,斩了两个聚气境。
    “墨老,你说那些死士的目標,真的是杀我吗?”
    墨老的声音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想杀我,应该趁我白天跟韩铁打完、灵力耗尽的时候动手。可他们等到了深夜。深夜的我,灵力已经恢復了七八成。”凌辰的目光越来越锐利,“他们不像是来杀我的——更像是来送死的。”
    “或者说,是来探我底牌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凌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继续说。”墨老的语气变得严肃。
    “三个聚气初期的死士,对付一个刚打完擂台、消耗巨大的聚气初期。这个配置,要说杀我,够了。可要说一定能杀我,不够。尤其是他们背后的人如果消息够灵通,应该知道我能越级打败韩铁。知道我能越级,还只派三个聚气初期来——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
    “他们不是来杀你的。”墨老缓缓接过话头,“是来逼你出手的。逼你展露真正的实力,逼你暴露更多的底牌。死士只是探路的石子,他们的死,本身就是目的。幕后的人要用这三条命,来確认一件事。”
    “確认我身上有没有万道归墟图。”凌辰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三条人命,三个聚气境的修士,在幕后那人眼里只是三枚探路的石子。死了就死了,甚至连收尸都不需要——天亮前自然会有人来清理乾净,如同清理三袋垃圾。
    “知道怕了?”墨老问。
    “不是怕。”凌辰抬起头,眼中倒映著跳动的烛火,“是愤怒。”
    “愤怒?”
    “他们把三个活生生的人当成棋子,用完就扔。在他们眼里,人命到底是什么?棋子?石子?还是一串数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我这五年被人踩在脚底下,至少有一点我始终明白——再弱小的人,也是人。”
    墨老沉默了很长时间,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凌辰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嘲讽,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认可。
    “天尊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
    “他说——修行者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魔,而是把自己当成神。万物有灵,眾生平等。这才是他创立万道天尊诀的初心。”墨老轻嘆一声,“小子,就冲你刚才那句话,老夫愿意再多陪你走一段路。”
    凌辰沉默片刻,认真地说:“墨老,谢谢。”
    “少来这套。”墨老的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硬邦邦,“赶紧修炼。终选就在明天,你现在这点本事,对付孟虎或许够了,但对付他背后的人还差得远。而且老夫总觉得,那个姓苏的女娃娃不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上看你比赛。”
    “苏清鳶?”凌辰一愣。
    “她今天当眾宣布要抢人,你觉得她是在帮你还是害你?”
    凌辰想了想:“都有。她当眾点名,確实让三大宗门不敢轻易动我。但同时也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连中州仙门都要抢的人,谁不好奇?昨晚那些死士,说不定就是被她那句话引来的。”
    “你倒是不糊涂。”墨老冷哼一声,“那个女娃娃不简单。化神境的修为,冰系天灵根,中州仙门的圣女——任何一重身份都足以让人仰望。可她偏偏对你这个聚气初期的小修士格外关注。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我体內有她想要的东西。”
    “还有呢?”
    凌辰沉默。他想起今天在擂台上,苏清鳶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探究、有好奇,但还有一种他无法解读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某种……审视。
    “她好像在確认什么。”凌辰慢慢说,“每次看我出手,她的眼神都会变一下。尤其是今天我跟韩铁打完,她看我的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
    “你觉得她在確认什么?”
    “不知道。但我有种直觉——她可能认识我。不是认识凌家的废物少主,而是认识……『我』。”
    墨老没有接话。
    凌辰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沉默:“墨老?”
    “……老夫现在还不能確定。但你说得对,她看你的眼神確实有问题。不仅仅是对神器的覬覦,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不过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老夫不宜多说。等你进了三大宗门,有的是机会接触她。”
    凌辰默默点头,不再追问。
    他闭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混沌灵力漩涡在黑暗中缓缓旋转,万道归墟图悬浮於漩涡之上,第二道封印的缝隙中不断溢散出古老的气息。他引导著这些气息沿经脉流转,一点点锤炼肉身、凝练灵力。
    明天是终选。
    孟虎、温如玉、韩铁、罗烈——每一个都是强敌。但最让他警惕的,不是擂台上的对手。
    而是那个端坐高台、一袭白衣、冷若冰霜的女子。
    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漫漫长夜,就在修炼与思索中悄然流逝。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终选之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