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年前升仙大会那场四艺考核说起。
    当时路远交完卷,只觉得自己答得稀里糊涂,完全没指望。
    后来入宗,他偷偷向同期里学符籙的人打听过,才知道自己那张卷子的正確率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符籙、纯靠现场啃书的新人来说,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
    他原来还有点天赋。
    这是个意外之喜。
    苟道修仙,他想得很清楚:除了宗门按月发的那点修炼资源,还得有一份自己的进项。
    灵田任务是底,管个基础贡献,保证不被宗门除名;符籙才是真正能让他攒下灵石、为以后做准备的活儿。
    於是入宗第一个月,他就把那十点基础贡献全押进去,並从宗门贷款了部分,才从藏经阁兑换了一份下品符籙的传承。
    嗯,里面就一张符的画法而已,想学其他的还得接著换新的。
    下品符籙最入门的那种,初阶符师人手一张的玩意儿。
    不过没关係。
    只要他真画出了第一张下品符,就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一阶符师,后面再想兑同品阶的符籙传承,凭贡献点便不难。
    而一旦他能稳定接制符任务,贡献点的进帐就能脱离灵田这种死工资,再不必为安全和效率二选一。
    兑回来当晚,路远摆开符纸硃砂,对著图谱画第一张。
    硃砂磨开,下笔。
    画到第三道符纹,断了,废。
    第二张,硃砂稠了,废。
    第三张,灵气过急,废。
    一摞符纸用完一沓,硃砂去了大半瓶,桌角堆了一摞焦黑髮卷的废纸。
    窗外青苍山的云雾散了又聚,月色从一弦走到一轮,又从一轮走到一弦。
    路远没急。
    头一回画符,本就是这么个事儿。
    画了大半年,硃砂去了七八瓶,符纸废了三百多。
    月例发的修炼资源全砸进去,自个儿身上还倒贴了几块灵石。
    不亏。
    头一年的学费罢了,往后画熟了,本钱回得来。
    第一张成符出来那夜,青芒一闪,钉在墙上。
    路远盯著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取下来收进符匣。
    没用。
    留个念。
    他甚至还想过更远的。
    被淘汰之前,他要儘可能攒下足够兑一份中品符籙传承的贡献点。
    这事儿真不是攒著玩的。
    不光说符籙,修真界任何一项技艺的传承外面都根本买不到,大宗门视为內部传承严禁外流,小家族但凡有这玩意儿也是镇族之宝,你想拿,要么入族被绑死一辈子,要么拿命换。
    零星流落到散修手里的,价格更是离谱,动輒天文灵石数字,还得碰运气找得到卖的。
    宗门兑换则便宜得多,只看贡献点,在他这种“圈外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只要在被踢出去之前把这份传承揣进怀里,他下半辈子在外面靠这一份手艺,就能活得相当从容了。
    路远站在田埂上,望著远处青苍山主峰的云雾,慢慢算了一笔帐。
    他炼气一层,再过半年到一年能进二层,按这个速度,等他到炼气四层,大概得二十七八岁了。
    而青禾宗有一条规矩:二十五岁前未能晋升炼气中期者,即予遣散。
    道理也直白:二十五岁还卡在初期,这辈子大概率连后期都摸不到边,宗门自然不愿意继续往这种人身上砸资源。
    二十五岁这道坎,近在眼前,而他很可能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路远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他可以接更多任务、混更多贡献点、买更多修炼资源,把进境往前赶一赶。
    但那意味著出门、意味著结识、意味著捲入。
    苟道和境界,这一刻是矛盾的。
    路远看著脚下的灵米,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选择了稳。
    老实讲,当初他要是在考核前就知道这个规定,肯定是寧可去二阶势力也不会来青禾宗了。
    只是被踢出去之前,他得儘可能多攒点东西,符籙的传承、基础术法、一份够支撑下一段路的灵石。
    宗门是他的临时棲身处,不是终点。
    终点远著呢。
    他还有十倍寿命,还有八辈子。
    慢慢走。
    —
    从灵米田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路远顺著青禾阶慢慢往回走,路过外门演武台时,远远听见一阵喝彩声。
    他放慢脚步,往人群里瞄了一眼。
    演武台上,一名风度翩翩的青衫少年长身而立,一柄青锋剑稳稳架在另一名外门弟子的脖颈上,剑尖半分不抖。
    “王世安,你输了。”
    被点名的弟子脸色难看,可看著脖子上那柄剑,只能咬牙挤出一句:“梁景,我输了,愿赌服输。”
    说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东西丟了过去。
    梁景一手接过,收剑入鞘,动作乾脆得没一点拖泥带水。
    台下围观的弟子立刻议论开了。
    “梁师兄那剑法,又精进了。”
    “王世安已经算外门里的好手,愣是没接住三招。”
    “嘖,下届內门考核,我看梁师兄稳进前三。”
    路远站在外围听了几句。
    梁景,他听说过,在外院很有名气。
    外门天才弟子,战力一绝,一手剑法在外门已是公认的难逢敌手,下届內门考核,板上钉钉。
    是真有几分本事。
    至於內门考核怎么考,路远入宗第一个月就把规矩手册翻完了:每五年一次,比斗选拔,前十直接晋级。
    倒也不算无理,能在比斗里拿前十的,境界不会低,术法和悟性也不会差,道心更要扛得住高强度切磋,一关下来,几样都筛了。
    只可惜,这些跟他没什么关係。
    路远收回视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身后人群仍在喝彩,声音远远地落下来。
    他想,梁景这种人,跟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一个想著踩著同辈往上冲。
    一个只想著安安稳稳活到下一辈子。
    路远捏了捏怀里那封田壮的信,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天色更暗了一些,小院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他推开自己院门,吹熄了走廊里的余光,走进屋里。
    衣兜里的小粉一钻而出,熟门熟路跳到桌角它专属的小蒲团上,蜷成一团,鼻头一抽一抽地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