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关二工区的日头毒辣,晒得人脊梁骨发烫。
    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台好不容易从一处嘴里抢出来的神钢挖掘机,正挥舞著巨大的铲斗,啃噬著坚硬的红土层。
    司机老刘是个急脾气,想著郑主任交代的进度,手下的操纵杆拉得飞快。
    “哐当!”
    一声沉闷且怪异的撞击声突然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那不像铲到石头,倒像是砸穿了什么空心的硬壳子。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收了铲斗,隨著大臂扬起,原本紧实的红土里稀里哗啦掉下来几块青灰色的东西。
    紧接著,几个圆滚滚、沾著泥土却依然透著清亮白光的物件滚落到了路基边沟里。
    “停!快停!”
    下面的几个民工眼尖,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出货了!挖到宝贝了!”
    这一嗓子简直比衝锋號还管用。
    原本在旁边清理碎石的十几个民工,扔下铁锹就往挖机底下冲。
    老刘嚇得脸都白了,赶紧熄火,探出头大骂:“找死啊!大臂还没落稳呢!”
    没人理他。
    一个黑瘦的民工手最快,从土堆里刨出一个满是泥的罐子,用袖口一擦,蓝幽幽的花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是青花!大青花!”
    “我也看见了,那边还有一个!”
    场面瞬间失控,工人们像是疯了一样往坑里跳,推搡著,叫嚷著,原本整齐的施工面眨眼间被踩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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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桥正在几百米外的测量点覆核標高,听到那边的喧譁声,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他扔下塔尺,撒开腿就往二工区跑。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民工为了爭一个破损的瓷碗,正扯著嗓子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眼看就要动拳头。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衝进人群,一把扣住那个抱著罐子想往怀里揣的民工手腕,力道大得像把铁钳。
    那是当兵练出来的手劲。
    民工疼得哎哟一声,手一松,罐子眼看要落地。
    陈远桥眼疾手快,脚尖轻轻一垫,顺势抄在手里。
    “这是国家文物,谁敢私拿就是盗窃国家財產,是要判刑的!”
    他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带著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周围的民工被震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陈远桥环视一圈,眼神凌厉:“看看你们脚下!把现场踩成什么样了?这是在修路,还是在抢劫?”
    人群有些鬆动,几个胆小的悄悄把手里的碎片扔回了土里。
    “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谁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讲情面!”
    陈远桥把那个青花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高处的土堆上,自己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卷著黄尘,疯了一样衝进工地,急剎车发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车门被猛地推开,郑显坤铁青著一张脸跳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断面上露出的青砖券顶,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胸口剧烈起伏。
    “哪个王八蛋开的机子?啊?!”
    老刘缩在驾驶室里,大气都不敢出。
    郑显坤大步走到陈远桥身边,看著那个青花罐子,咬著后槽牙:“封锁现场,所有人停工!回指挥所开会!”
    ……
    蔡家关指挥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啪!”
    一只原本好好的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白色的瓷漆崩得四处乱飞,茶水泼了一地。
    郑显坤双手撑在桌子上,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停工?又是停工!吴教授那个坑还没清理完,这边又挖出一个!这路还修不修了?啊?”
    他指著窗外,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那台挖掘机,是我豁出老脸从一处嘴里抢出来的!一天几百块的租赁费,就在那儿晒太阳?这钱谁出?公司出?还是你们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钟中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手里夹著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嘆了口气,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老郑,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场你也看了,那是青砖券顶,还有青花瓷,明显也是古墓。按规定,必须上报省文化厅。”
    “上报?”郑显坤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一报,专家组再来一波,论证、发掘、清理……少说也得半个月!咱们的工期本来就紧,再拖下去,年底通车的军令状怎么兑现?”
    “那也不能瞒报。”钟中语气虽然平和,但態度很坚决,“这是原则问题。万一以后被查出来破坏文物,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
    “原则?原则能当饭吃吗?原则能把路基填起来吗?”
    郑显坤气得在屋里转圈,皮鞋踩得地面咔咔作响。
    “我就不信了,怎么这蔡家关全是死人窝?咱们是修路,不是来给死人搬家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陈远桥,此刻正盯著墙上的施工图出神。
    他手里转著一支铅笔,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搜索著前世的记忆。
    西南铁路建设时,他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种地形,这种由於地质运动形成的阶地……
    “郑主任,钟书记。”
    陈远桥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郑显坤猛地回头,没好气地问:“你有屁就放!”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蔡家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孤立的墓葬。”
    郑显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上次吴教授清理的是明代土司墓,这次二工区挖出来的,看形制和出土的青花瓷,年代应该差不多。”
    陈远桥指著地图上的两个点,手指轻轻划了一条线。
    “这两个点,相距不到五百米,而且都在向阳的二级阶地上,背靠青山,前临河谷。在风水上,这是典型的『玉带缠腰』格局。”
    他顿了顿,看著郑显坤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一个庞大的土司家族墓群。”
    “家族墓群?!”
    郑显坤和钟中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一个墓,还能咬牙挺过去;如果是墓群……那这片工地就彻底废了。
    “你別在这儿危言耸听!”郑显坤脸色更难看了,“要是墓群,那咱们这路基还怎么打?直接改线?”
    “改线是不可能的。”陈远桥摇摇头,“两边都是陡坡,改线成本太大。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墓群,那就肯定有规律。”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
    “我看过刚才那个墓的朝向,和吴教授那个墓几乎平行。这说明它们是按照一定昭穆制度排列的。”
    陈远桥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完全不像个只有21岁的年轻技术员。
    “更麻烦的是,我刚才在现场大概测了一下方位。”
    他指著图纸上一条蓝色的虚线——那是设计中的路基排水涵洞。
    “这个新发现的墓葬,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切断了咱们原定的排水通道。”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下不仅是文物保护的问题了,更是工程技术的死结。
    如果不处理好这个墓,排水做不下去,一旦雨季来临,整个路基都会被泡汤。
    郑显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
    “造孽啊……这哪里是修路,这是在渡劫。”
    钟中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小陈,既然你看出了问题,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远桥沉吟片刻:“现在最怕的不是停工,而是盲目復工或者盲目等待。我们得知道这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地雷』。”
    “怎么知道?难不成把这山皮全扒了?”郑显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用扒皮。”陈远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建议,在省考古队大部队到来之前,我们先自救。”
    “自救?”
    “对。向地质队借设备,或者请物探所的人来,做一次地质雷达扫描,或者高密度的电法勘探。”
    陈远桥用了个那个年代听起来很时髦的词。
    “只要能摸清地下的异常回波,就能大概圈定墓葬的范围。如果是空的,咱们就大胆施工;如果有东西,咱们就提前避让或者制定专项方案。”
    郑显坤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电法勘探,但听起来似乎是个办法。
    “这得花钱吧?”
    “花小钱,省大钱。”陈远桥斩钉截铁,“总比几百台机器在这儿乾等著强。”
    正说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显然,二工区挖出宝贝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郑显坤一拍桌子,刚要发作,陈远桥已经转身往外走。
    “主任,您歇著,我去处理。”
    ……
    陈远桥大步流星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人群。
    他没穿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而是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虽然没戴领章帽徽,但那股子当过兵的挺拔劲儿,往那一站就像標枪一样扎眼。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一个赖子歪著头:“你是哪根葱?我们要找当官的说话!听说挖出了金罐子,那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得给我们个说法!”
    “说法?”
    陈远桥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那个赖子。
    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这里是国家重点工程施工现场,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你们抢国家文物,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嚇唬谁呢……”赖子嘴硬,但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嚇唬你?”陈远桥指了指远处山坡上插著的红旗,“根据刑法,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聚眾哄抢公私財物,数额巨大的,也是重罪。”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刚才在现场,我已经记住了几个脸熟的。要是现在散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要是再敢往前一步……”
    陈远桥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平时用来测绘砍草的行军铲,往地上一插。
    “鏘!”
    铲子入土三分,溅起一片土星。
    “我就当他是破坏国防交通建设的特务处理!”
    那个赖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陈远桥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终究没敢再硬刚。
    “走……走著瞧!”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但谁也没敢再提进场的事。
    陈远桥拔出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对看呆了的保卫科干事说:“今晚加双岗,把大灯都打开,照著二工区那边。一只耗子都別放进去。”
    ……
    夜深了,蔡家关的风带著几分凉意。
    工棚里的灯大半都熄了,只有远处二工区的探照灯还亮著,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郑显坤披著件大衣,手里拿著手电筒,心烦意乱地在工地上巡视。
    走到古墓挖掘点附近时,他愣住了。
    在那堆乱石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防雨棚。
    棚子里亮著一盏昏黄的马灯,一个人影正趴在几块砖头上,对著一张图纸写写画画。
    郑显坤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陈远桥。
    “你怎么在这儿?”
    郑显坤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回市里了。毕竟出了这么大乱子,也没活干。”
    陈远桥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笑了笑:“主任,您都没睡,我哪能走。”
    “这破地方蚊子多,湿气重,你小子图什么?”郑显坤踢了踢旁边的石头,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白天的火药味。
    “图个心里踏实。”
    陈远桥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墓坑,“这底下切断了排水道,如果不赶紧想出个改道方案,等考古队一进场,咱们就真的一点主动权都没了。我得守著这儿,看看晚上的渗水情况。”
    郑显坤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的草图。
    原本他以为陈远桥只是个靠关係进来的“少爷兵”,有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
    但现在,看著这荒郊野岭孤灯下的一幕,郑显坤心里的那桿秤,悄悄偏了一下。
    “行了,別硬撑。”
    郑显坤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朝阳桥”香菸,扔过去一根。
    “明天我去公司吵架,要设备,要专家。你……把这个排水方案给我弄细点。要是弄不好,老子唯你是问。”
    陈远桥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
    郑显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著陈远桥摆了摆手:“晚上冷,把大衣裹紧点。別路没修好,人先趴下了。”
    陈远桥看著郑显坤远去的背影,把那根烟拿下来,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菸草味。
    他知道,这关算是暂时闯过去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墓坑,仿佛那里藏著一头隨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兽。
    “明代土司墓群……”陈远桥喃喃自语,“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个问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