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工棚的灯火早就灭了。
    陈远桥换上一身耐磨的旧工作服,將矿灯戴在头上,又用一根绳子把手电筒绑在手腕上。他没找口罩,只是扯了条湿毛巾,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他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还在打瞌睡的保卫科干事,溜进了二工区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禁区。
    挖掘机挖出的那个黑洞,像一道咧开的伤疤,静静地躺在工地中央。
    陈远桥没有犹豫,抓住洞口边上露出的树根,手脚並用,滑了下去。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气和腐朽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稳住身形,打开了头上的矿灯。
    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是墓室,更像一个被强行破开的前室或者甬道。到处都是挖掘机留下的抓痕和散落的青砖碎石。
    “滴答。”
    “滴答。”
    一个清晰、规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远桥抬起头,光柱顺著他的视线往上移动。
    墓道的券顶上,一道不规则的纵向裂缝,像蜈蚣一样趴在那里。黄色的泥水,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下面的碎砖上。
    他走过去,从腰间工具包里拿出勘测时用的搪瓷杯,放在滴水点的正下方。
    他看著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著。
    时间不长,杯底就积了一层浅浅的黄水。
    他端起杯子,看著水量,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的长度,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承压水。”他嘴里吐出三个字。
    这水量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渗透。这山体里面,恐怕有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全是水。整个路基就建在这层薄薄的顶板上。
    他继续往里走,光柱在前面探路。
    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带著些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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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烂泥。是一叠被水泡得发胀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最上面的一层,凑到灯光下。
    纸张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右上角的几个字,在泥污的掩盖下依然能辨认。
    “黔省日报”。
    他继续往下看,一行模糊的数字映入眼帘。
    “1982年”。
    陈远桥的手停住了。
    八二年的报纸。
    这个墓,四年多以前就被人光顾过了。
    难怪结构这么脆弱,原来早就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台老式罗盘。
    指针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
    他仔细记录下墓道中轴线的走向,又將罗盘贴在侧壁裸露的岩层上,读取岩层的走向和倾角。
    两个数据一对比,陈远-桥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墓道走向和岩层走向,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锐角。
    “顺向坡切脚。”
    这是工程上最要命的地质构造。一旦路基填方,重量压下去,或者雨季来临,地下水压力增大,整个山坡就会像一块切坏的豆腐,顺著岩层面整体滑下来。
    到时候,別说路基,整个工地都可能被埋掉。
    他没有立刻转身出去。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乾净的医用玻璃瓶,拧开盖子。
    他踩著碎砖,爬到高处,將瓶口对准券顶那道裂缝,小心地接了半瓶渗出来的黄泥水。
    盖子拧得死死的。
    他看著瓶子里浑浊的液体,自言自语。
    “吴教授,这次不能只听你们的了,数据才是硬道理。”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离开。
    “咕嚕……咕嚕……”
    那声音很轻微,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滴水声。
    是水流正在冲刷著什么东西的声音。
    陈远桥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承压水已经找到了新的通道,正在掏空墓道周围的土层。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形成大规模的溃入性涌水。
    必须马上出去。
    他刚转过身,还没走两步。
    头顶的洞口传来一阵响动,几块碎土掉了下来。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洞口滑了下来。
    他们没有照明工具,只有外面惨白的探照灯光,给他们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三儿,你看清楚了?真掉这儿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那个银簪子,蓝汪汪的,我亲眼看著它滚进来的。就掉在挖机铲斗边上。”另一个声音回答。
    是那天在现场哄抢的村民,也可能是盗墓贼的同伙。
    陈远桥迅速关掉头灯,整个人贴进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那两人摸索著往前走。
    其中一个,几乎要踩到陈远桥的脚。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迟疑地朝阴影里探头。
    “谁?”
    就是现在。
    陈远-桥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出。
    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肘,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三儿?怎么了?”
    另一个同伙听到了轻微的响动,警惕地问了一句,同时举起了手里一根长长的铁钎。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脚尖一勾,一块碎砖被他踢了出去,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撞出“噹啷”一声。
    那人想也不想,举著铁钎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找死!”
    陈远桥已经从另一边绕到了他的身后。
    在对方扑空的瞬间,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抓住对方持著铁钎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拧。
    同时,右腿的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后腰。
    “咔嚓。”
    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铁钎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脸和地面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
    陈远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他捡起地上的铁钎,走到第一个被打晕的傢伙身边,確认他只是昏过去,没有大碍。
    他没有耽搁,一手一个,拖著两个人的衣领,把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往洞口拽。
    把人推出去后,他自己也爬了出来。
    刚一露头,一道刺眼的手电光就照在了他的脸上。
    郑显坤站在洞口,手里举著手电,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你真敢下去?”郑显坤的声音有些发乾。
    “主任。”
    陈远桥没有多解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黄泥水的玻璃瓶,举到郑显坤的面前。
    手电光穿过瓶子,能看到里面浑浊的液体和细小的沉淀物。
    “这是墓顶的渗水样本。”
    说完,他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那两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傢伙。
    “这是回来捡漏的耗子。”
    郑显坤的手电光,从玻璃瓶,移到那两个人的脸上,最后又回到了陈远桥那张满是泥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嘴巴张了张,白天那种暴跳如雷的气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他妈的……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