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工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空气。
    电视机里女记者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没人再听。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陈远桥捏成一团的电报纸上。
    赵科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黄果树那边,一处的?”
    陈远桥点头,把那团纸塞进口袋。
    “他们把挖机截了。”
    整个工棚死一样安静,刚才的欢呼和吹捧变成了一场笑话。电视屏幕上,陈远桥从容自信的脸还在说著“永临结合”,现实却给了他一记耳光。
    赵科严骂了一句脏话。
    “何鬍子那个老王八,他不讲规矩。”
    陈远桥没说话,他站起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远桥,你去哪?”
    “回指挥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蔡家关指挥所的铁皮大门就被堵死了。
    几十个民工,扛著扁担和锄头,黑压压一片。他们不喊,也不闹,就那么站著,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麻木。
    带头的是个叫王大头的包工头,脖子上掛著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郑显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发白。
    “王大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
    王大头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郑主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兄弟们跟著我从老家出来,是来干活吃饭的。现在没机器,没活干,总不能让我们天天喝西北风吧。”
    “误工费,一天都不能少。不然我们不走。”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抓起电话,吼著接通了省公司设备科。
    “我是郑显坤。调给我们的五台挖机呢?为什么被一处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老郑啊,你別急嘛。这个事,我们也在协调。一处那边,是卢副厅长亲自过问的重点段面,工期也紧。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拿什么体谅?你让我拿嘴皮子去体谅他们?”
    “哎,老郑,话不能这么说。卢副厅长的意思,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嘛。你们蔡家关,不是刚出了成绩,受了表扬吗?要发扬风格嘛。”
    电话被掛断了。
    郑显坤握著话筒,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他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份把“郑显坤”列为第一作者的技术报告,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民工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没钱就散伙。”
    “回家种地去。”
    就在这时,陈远桥从宿舍方向走了过来。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大头面前。
    “王老板,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王大头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陈技术员?怎么,今天不上电视,改来给我们上课了?”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嘲讽。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保证让大家有活干,有机器用。如果我做不到,这三天的误工费,我个人承担。”
    人群安静下来。
    王大头眯起眼睛。
    “你?你拿什么保证?嘴巴一张一合?”
    陈远桥转身,从身后的人手里拿过一捲图纸,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铺开。
    “就凭这个。”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改装图。图纸的主体,是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但拖拉机的后方,被嫁接上了一套结构复杂的液压悬臂和铲斗。
    旁边用小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动力取力器输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主液压泵额定压力,十六兆帕。斗杆迴转角度,一百八十度。”
    王大头本来是想看笑话的,可他的目光落到图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他自己就养著两台小四轮,对这些东西不陌生。
    陈远桥指著图纸上的一个部分。
    “你们看这里,我把农机用的齿轮泵,换成了工程机械用的柱塞泵。压力能提高一倍。再把原来的多路阀换掉,加装一个先导阀。操作起来,就跟真正的挖机没区別。”
    他抬头看著王大头。
    “我们不要公司那五台大傢伙。我们自己造。三天,我给你们造出十台小挖机来。”
    王大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不是被承诺震住了,他是被眼前这张详细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技术图纸震住了。这不是吹牛,这是真的有把握。
    “好。陈技术员,我们信你一次。”
    王大头转身对著身后的人群一挥手。
    “都散了,回去等消息。三天后没动静,我们再来。”
    人群缓缓散去。
    郑显坤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著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把图纸捲起来。
    “主任,我需要打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了独山农机厂。
    “爸,是我,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潮沉稳的声音。
    “嗯,家里都好。你妈给你寄的衣服收到了?”
    “收到了。爸,我问你个事。咱们厂仓库后面,那批报废的东方红75,还在不在?”
    陈江潮顿了一下。
    “你说那堆铁疙瘩?前阵子说要当废铁卖了,还没拉走。你问这个干嘛?”
    “发动机都坏了,但底盘和后桥的动力输出接口还能用吗?”
    “能用。那玩意儿结实。你要那个干嘛?”
    “爸,你先別问。你帮我找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看看,我需要十套。完整的底盘,带变速箱和后桥的。多少钱,我这边出。”
    “你……”
    陈江潮还想问,陈远桥打断了他。
    “爸,救急。这事关乎我们整个项目几百號人的饭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找厂长。钱的事,你先別管。”
    掛了电话,陈远桥刚鬆一口气,指挥所的通讯员又跑了过来。
    “陈技术员,黄果树段的冯和啸打来电话,找你,急事。”
    陈远桥心里一沉,立刻跑向通讯室。
    电话里的声音嘈杂,冯和啸的声音又急又怒。
    “远桥,你快来一趟。我们的人被一处的人给围了。他们说我们的人偷了他们的钢筋,不让我们走。”
    “挖机呢?”
    “挖机在他们工地里,他们不让开出来。”
    陈远桥放下电话。
    “赵科严,车钥匙给我。”
    赵科严二话不说,把一串钥匙扔了过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工地这边离不开人。帮我看著点郑主任。”
    夜色里,一辆北京吉普衝出蔡家关工地,朝著黄果树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黄果树段灯火通明的工地上。
    场面比电话里说的还要混乱。
    陈远桥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过去。
    “何处长。”
    何鬍子看到陈远桥,吐了个烟圈。
    “哟,这不是我们公司的名人,陈大技术员吗?怎么,上完电视,来我们这视察工作了?”
    陈远桥没理他,他走到冯和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吧?”
    冯和啸眼睛通红。
    “他们栽赃。”
    陈远桥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台被扣下的挖掘机。然后,他开始绕著一处的工地走。
    他走得很慢,不看人,只看工地上的设备和土方。
    五台大型挖掘机,只有两台在工作。另外三台,停在不同的作业面上,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十几辆东风翻斗车排著队,等著装土,但挖掘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何鬍子看著陈远桥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
    陈远桥走回何鬍子面前。
    “何处长,你这工地,管得不行啊。”
    何鬍子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你有五台大挖机,却只配了十六台翻斗车。一台挖机满负荷工作,至少需要五台车来配合作业。你这里,连两台挖机的运力都满足不了。”
    陈远桥指著那三台停工的挖掘机。
    “那三台,不是在休息,是在窝工。你的人,你的设备,都在烧你的钱。你把我们五处的挖机抢过来,不是给自己添了个宝,是给自己添了三个祖宗。”
    何鬍子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他们都看到了那三台停著的挖机,但没人像陈远桥这样,一句话就点破了问题的核心。
    何鬍子手下的一个工头凑过来,低声说。
    “处长,他说得对。我们车不够,挖了也运不走。”
    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打在何鬍子的脸上,让他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远处两台挖机工作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陈远桥没再看他,转身对冯和啸说。
    “我们走。”
    他没提要回挖机的事。
    “站住。”
    何鬍子叫住了他。
    “陈远桥,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远桥停下脚步,回头。
    “我不想怎么样。挖机你留著用,反正你也用不明白。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台挖机,一个星期的租金。按市场价,三万块。你给我现金,我们两清。以后你的工地是赚是赔,都跟我们五处没关係。”
    何鬍子死死盯著陈远桥。给钱,等於承认自己错了。不给钱,这个姓陈的小子今天把他的底裤都扒了,这事传出去,他没法在公司混。
    “给他。”
    何鬍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半小时后,陈远桥的车上多了一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
    冯和啸开著车,手还有点抖。
    “远桥,我们真不要挖机了?就拿这点钱?”
    “一台挖机能干什么?我要的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窝。”
    陈远桥没有回蔡家关。他让冯和啸把车开到了林城郊区的一个汽配城。
    他在一个掛著“进口配件”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拨通了一个bp机號码。
    很快,一个精瘦的男人从铺子后面走了出来。
    “桥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远桥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阿俊,帮我搞一批货。”
    “什么货?”
    “日本川崎的液压泵,k3v系列,要十个。另外,赫斯可的先导阀,也要十套。我给你留了订金,三天之內,我要见到货。”
    那个叫阿俊的男人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钱和型號列表,眼睛亮了。
    “桥哥,你这是要造坦克啊?这些可都是军工级的好东西。”
    陈远桥笑了笑。
    “不造坦克,造几把能刨食的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