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关指挥所的会议室,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黄文波一拳砸在桌上,搪瓷茶缸跳了起来,水洒了一片。
    “挖机被一处截了,设备科和稀泥,卢副厅长的秘书又打电话来催进度。各位,现在是死局。谁有办法,现在就说。”
    没人吭声。
    郑显坤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个屋子烟雾繚绕。
    “我有个方案。”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捲图纸和一份报告,放在桌子中央。
    《基於现有农机底盘改装简易挖掘机可行性报告》。
    黄文波愣住了,他拿起那份报告,看著封面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也在,他是被黄文波硬拉来解决技术难题的。他一把夺过报告,草草翻了两页,脸色瞬间涨红。
    “胡闹。”
    李振华把报告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陈远桥,你一个五级工,谁给你的胆子搞这种东西?这是异想天开。这是拿国家重点工程当儿戏。”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陈远桥的鼻子上。
    “把拖拉机改成挖掘机?你知道设备安全规程吗?你知道金属疲劳和应力集中吗?出了事故,你负得起责吗?我们公路公司担得起这个丑闻吗?”
    “这是不务正业,是无知者无畏。”
    李振华的声音在铁皮屋顶下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陈远桥没看他,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报告,然后把那捲图纸在桌上完全铺开。
    那是一张力学分析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数据。
    “李总工,您先別生气,请看这里。”
    他指著图纸的核心部分。
    “东方红75的底盘,我算过承重和扭矩,足够。关键是动力输出和液压系统。我没打算用农机那套东西。”
    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一个关键节点。
    “后桥取力器,输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我们不用国產齿轮泵,用日本川崎的k3v系列柱塞泵,压力能到十六兆帕。再配上赫斯可的先导控制阀。”
    李振华的怒骂声停了。
    他死死盯著那张图纸,上面的结构分析、液压管路走向、甚至每个焊点的应力標註,都清晰得不像是手绘,而像是从某本国外顶尖的工程手册上復刻下来的。
    “这套系统,理论挖掘深度可以到三米,迴转半径两米五。挖便道,清理塌方,足够了。”
    陈远桥说完,抬起头,平静地看著李振华。
    “至於安全规程,我当工程兵的时候,在战场上改装过比这更复杂的东西。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黄文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张图,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听懂了“三米挖掘深度”和“足够”这两个词。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振华身边。
    “老李,卢副厅长要的是通车,不是完美的规章制度。现在我们连一把铁锹都快抢不到了,你跟我谈规矩?”
    李振华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图纸上的技术细节,让他无法再用“胡闹”两个字来反驳。
    黄文波转过身,看著陈远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泵,什么阀。我就问你,几天能搞出来?”
    “三天。”
    “好。”黄文波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我给你三天带薪假,再给你批五百块钱经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哪搞。三天后,我要在蔡家关看到能动弹的机器。”
    他扫视全场。
    “这件事,我黄文波担著。成了,我们五处翻身。败了,我一个人去跟卢副厅长请罪。”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技术员费醒,对著身边的人低声讥讽。
    “说得好听,不就是找个藉口回家探亲吗?三天能造出挖掘机?他以为自己是神仙。”
    声音不大,但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到黄文波面前。
    “黄处长,不用三天假。我立个军令状,就写在这份报告后面。三天之內,我要是造不出能干活的机器,我陈远桥自动辞职,捲铺盖走人。”
    满屋譁然。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李振华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黄文波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当天下午,陈远桥找到了赵科严。
    “帮我个忙,搞一套进口挖掘机的液压臂,报废的就行,只要大臂、斗杆和铲斗还在。”
    赵科严吹了声口哨。
    “你来真的啊?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钱,我出。”
    “不是钱的事。”赵科严压低声音,“这东西都当宝贝疙瘩,就算报废了也锁在仓库里。我试试吧,找我乾爹的一个老部下问问。”
    夜幕降临,一辆解放卡车悄悄开进了蔡家关工地。
    赵科严跳下车,满身油污。
    “搞定了。日立机上的,动臂油缸有点漏油,斗杆的轴套磨损了,但主体没问题。”
    陈远桥看著那截躺在卡车车厢里,锈跡斑斑却依然显得无比粗壮的黄色残骸,点了点头。
    “谢了。”
    他指挥著几个工人,把从林城买来的液压泵、阀门,连同这截残骸,一起吊装到另一辆早已等候的卡车上。
    费醒远远看著,对身边的工友说:“看见没,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他不在工地搞,把东西拉走干嘛?心虚了?”
    卡车没有开往林城的任何一家工厂,而是趁著夜色,驶上了通往独山方向的国道。
    出发前,陈远桥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钟中。
    “钟书记,麻烦您个事。”
    他递过去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
    “如果,我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出了別的意外,您把这个转交给王兴娇同志。”
    钟中接过信封,感觉有些沉。他看著陈远“桥坚毅的脸,没有多问。
    “你这孩子,是在赌命。自己当心。”
    长途汽车站,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陈远桥提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正准备检票上车。
    “陈远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兴娇小跑著过来,额头上带著一层细汗,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听说了。他们都说你疯了。”
    “可能吧。”陈远桥看著她。
    王兴娇把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別光凭一腔热血去疯。”
    文件夹里,是几十页列印出来的外文资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液压系统图和英文注释。很多关键段落旁边,还有用钢笔写下的中文翻译,字跡娟秀。
    “这是我爸托人从国外弄来的,关於移动式工程机械液压系统的最新技术。我找人翻译了一晚上。”
    陈远桥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
    “你必须回来。”王兴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远桥点点头,转身登上了开往独山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王兴娇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打开文件夹,最新的液压技术呈现在眼前,比他前世的记忆更加系统和先进。
    他拿出兜里那张三万块的现金支票,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独山农机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工厂,上个月就已经接到了最后通牒。
    资不抵债,即將破產清算。
    这一次回家,他赌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和蔡家关的工期。
    他还要把那个即將沉没的工厂,从深渊里拉出来。
    或者,一起被拖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