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轰鸣声刚停下,饭菜的香气就从家里飘了过来。
    周秀芳在小小的客厅里摆好了碗筷,桌子中央是一大盆燉鸡。
    “都过来,赶紧吃,吃完好歇著。”
    陈江潮和几个老师傅洗了手,脸上带著洗不掉的疲惫和兴奋,围著桌子坐下。
    陈远桥最后一个进来,刚坐下,周秀芳的筷子就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
    “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多吃点。”
    陈远桥埋头就吃。
    “远桥,你在林城,那个王家姑娘,对你还好吧?”周秀芳状似无意地问。
    陈远桥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就是同事。”
    “同事能给你寄粮票糕点票?同事能专门跑去车站送你?”周秀芳的声音高了一点。
    旁边的陈远萍和杨行军对视一眼,都低头吃饭,不敢掺和。
    “就是感谢我,顺路。”陈远桥含糊地回答。
    周秀芳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后,伸手就往他换下来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掏。
    陈远桥想拦,已经晚了。
    周秀芳从口袋里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丝巾。
    “顺路能顺到口袋里来?这料子,林城百货大楼得卖十几块钱吧?”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只有陈江潮不紧不慢喝酒的声音。
    陈远桥的脸有些热。
    “妈,你还给我。”
    “我替你收著,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媳妇。”周秀芳把丝巾揣进自己兜里,一脸的理所当然。
    陈远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突然,她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嘴。
    “呕——”
    一声剧烈的乾呕,陈远萍推开椅子就冲向了屋外。
    周秀芳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萍萍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杨行军先是一惊,接著脸上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搓著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圇。
    “妈,不是,不是吃坏了。可能,可能是有了。”
    周秀芳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她扔下筷子追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她又惊又喜的声音。
    “我的乖乖,你可算有了。快,快进屋躺著。”
    刚才还因为丝巾事件有些尷尬的气氛,瞬间被冲得一乾二净。
    陈远桥也鬆了口气,他看著姐夫杨行军,那张脸笑得像朵菊花。
    杨行军坐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压低声音,凑到陈远桥耳边。
    “远桥,你姐这事是喜事。但你那事,得抓紧。”
    陈远桥没明白。
    “什么事?”
    “机器的事。”杨行军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別以为你爸带著老师傅们弄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我今天听厂里管生產的赵科长跟人聊天,说这东西是农机厂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你爸牵头,响应厂里號召搞的技术革新。”
    陈远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摘桃子。”杨行军冷笑一声,“等你把东西弄好,技术参数一交,那边公路公司一验收。功劳就是厂领导的,是你爸的,唯独不是你陈远桥的。到时候再给你发个百八十块的奖金,这事就过去了。你那十台机器的订单,就成了厂里领导的政绩。”
    饭桌上刚升腾起的热闹劲,被这几句话浇得冰凉。
    陈江潮扶著周秀芳和陈远萍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杨说的没错。今天下午,张厂长就旁敲侧击问我,图纸是不是都整理好了,要统一归档。”
    周秀芳一听就炸了。
    “他们敢。我儿子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抢?”
    原本温馨的家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远桥站了起来。
    “姐夫,你现在能不能找到跑长途的大货车?要车况好的,最好再找两个靠得住的人。”
    杨行军立刻明白了。
    “你想现在就走?”
    “对,连夜走。样机必须马上运回贵阳,不能留在独山。”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找。我在武装部有熟人,找两个退伍的民兵跟著,没人敢乱来。”杨行军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秀芳也不闹了,她转身回房,很快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厚厚一沓全国粮票,还有一些零钱,全都塞给陈远桥。
    “穷家富路,在外面別省著。別老吃食堂,没油水。想吃什么自己买。”
    她絮絮叨叨,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双新做的布鞋垫。
    “你那脚汗大,鞋垫多备几双。”
    陈远桥看著母亲,心里一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塞到姐姐陈远萍手里。
    “姐,別在县医院看,去贵阳,找个大医院好好查查。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远萍的眼圈红了。
    “我不要,你刚上班,哪来这么多钱。”
    “拿著。”陈远桥把钱硬塞给她,“我外甥的检查费,必须我这个当舅舅的出。”
    一切准备就绪,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已经停在了工厂门口。
    陈远桥准备上车。
    陈江潮从车间里走出来,他手里拿著一个用绒布包著的东西。
    他把布包递给陈远桥。
    “拿著。”
    陈远桥打开,里面是一套游標卡尺和千分尺,工具的表面被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个刻度,都清晰无比。
    这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工具,也是他亲手打磨校准的。
    “爸。”
    陈江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黑暗的车间。
    两个穿著民兵制服的年轻人从驾驶室跳下来,对著陈远桥敬了个礼。
    “陈技术员,杨科长让我们听你指挥。”
    “上车。”
    样机被小心地固定在卡车后斗,盖上了厚厚的帆布。
    陈远桥坐在副驾驶,看著熟悉的县城街道在车后远去。
    卡车一路疾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很远。
    刚驶出独山县界,拐上通往贵阳的国道。
    前方,两道刺眼的车灯猛地亮起,横著拦住了去路。
    是一辆北京吉普。
    卡车司机猛地踩下剎车,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几个人影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