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司机猛地踩下剎车,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几个人影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卡车。
    为首的男人穿著干部服,他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卢海波的秘书。
    “谁让你们走的?”秘书的声音很冷。
    两个民兵从车斗里跳下来,挡在车头前。
    “我们是公路公司五处的,执行紧急任务。”
    秘书推了一下眼镜,没有理会民兵,他的目光越过车头,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陈远桥。
    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卢海波。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卡车前面。
    卡车司机看到卢海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卢总?”
    卢海波没理他,目光直接穿过所有人,钉在陈远桥身上。
    “省厅检查组明天到,直接去蔡家关。你现在带著这车东西去哪?”
    陈远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卢总,我回蔡家关。”
    “回蔡家关?”卢海波的声音里带著火,“你跟我说你三天能造出机器,现在三天到了,你带著一车废铁在国道上乱晃?”
    他的声音不大,但国道上夜风一吹,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人脸上。
    陈远桥没有解释。
    “王师傅,把帆布揭开,把东西卸下来。”
    卡车司机愣住了。
    “在这里?”
    “就在这里。”
    民兵和司机一起动手,巨大的帆布被扯下,露出了下面那个奇形怪状的钢铁造物。
    东方红拖拉机的底盘,嫁接著一段锈跡斑斑的黄色液压臂,上面布满了崭新的焊缝和油污。
    卢海波的秘书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陈远桥,这就是你说的机器?”卢海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远桥没回答,他跳上那个“四不像”,熟练地拧开几个阀门,然后猛地一拉启动杆。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一股黑烟喷出,整个机器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荒凉的国道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巨大。
    卢海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远桥坐在简陋的驾驶位上,双手握住两根操作杆。
    液压臂缓缓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向下一顿。
    “吭——”
    铲斗深深地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
    陈远桥手腕一翻,斗杆回收,满满一斗泥土被挖了上来。
    接著,他操作机器的上半部分,整个液压臂连同他坐的平台,在拖拉机底盘上开始了原地旋转。
    旋转很稳,没有丝毫迟滯。
    泥土被准確地倾倒在路另一边的沟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卢海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机器,他看著那根嫁接的液压臂,看著那个原地旋转的平台,看著那满满一斗土。
    他不是没见过挖掘机,他见过的都是进口的大傢伙。
    但他从未见过,一台拖拉机,能干这个活。
    “你管这叫废铁?”卢海波转过头,看著自己的秘书。
    秘书的脸上全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熄了火,从机器上跳下来。
    “卢总,目前只能做到这样。核心液压件是进口的,底盘和结构件是独山农机厂的老师傅们手工焊的。成本不到专业挖掘机的十分之一。”
    卢海波走到那台还在散发著热气的机器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
    焊缝不漂亮,像一条条蜈蚣趴在钢板上,但摸上去,坚实无比。
    “这东西,叫什么?”
    “还没名字。”
    “马上开回蔡家关。”卢海波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找块木板,用红油漆写上『黔省公路公司科研试製』,掛在车上。”
    他又看了一眼陈远桥。
    “你说的那个独山农机厂,明天让黄文波打个报告上来,先掛个『指定代加工点』的临时牌子。这批机器,必须是我们公路公司自己名下的东西。”
    陈远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卢总。”
    “別谢我。”卢海波摆摆手,“我是在谢你自己。你救了蔡家关,也救了我。”
    他转身对自己的司机说。
    “你在前面开道,让他们跟上。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工地。沿途所有检查站,我来打招呼。”
    吉普车调转方向,发动机轰鸣著冲了出去。
    卡车重新发动,跟在吉普车后面,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陈远桥没有回副驾驶,他直接和两个民兵一起,待在了后面的车斗里。
    卡车顛簸,风很大。
    陈远桥拿著手电筒,一遍遍检查著液压管路的每一个接口。
    连续的高强度运作,液压泵的位置已经有些烫手。
    “不行,散热跟不上。”陈远桥眉头皱起。
    他看著车斗里固定机器用的几块备用角钢。
    “有钢锯吗?”
    一个民兵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钢锯。
    陈远桥拿起角钢,在液压泵的外壳上比划了一下。
    “把它锯成小段,再从中间剖开,做成散热片。”
    两个民兵二话不说,就在顛簸的车斗里,轮流拉起了钢锯。
    刺耳的摩擦声混在风声和发动机声里。
    另一个工人,是杨行军找来的,他看著这台轰鸣的机器,又看看满身油污的陈远桥。
    “陈技术员,这机器是你造的,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陈远桥正拿著扳手,尝试把第一块焊好的散热片固定在泵体上,头也没抬。
    “能干活就行,叫什么都一样。”
    “那哪行。”工人来了兴致,“我看,就叫『远桥一號』。简单,好记,还威风。”
    两个民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好,远桥一號。”
    工人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罐红油漆和一把刷子。
    “陈技术员,我给你写上。”
    陈远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工人在机器那巨大的配重铁上,用鲜红的油漆,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但格外醒目的大字。
    远桥1號。
    吉普车里,卢海波的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车斗里的动静。
    “卢总,他们好像在给机器刷漆。”
    卢海波没回头。
    “让他去。”
    他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黄文波办公室的號码。
    “老黄,我是卢海波。陈远桥我接到了,机器也看到了。你现在马上召集五处所有技术员开会,等机器一到,现场观摩,总结经验。”
    掛了电话,卢海波又对秘书说。
    “去,把陈远桥叫到我车上来。”
    陈远桥被叫到吉普车里,车里很暖和。
    卢海波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喝点水。刚才我看了,你那套东西,解决了有和无的问题。但效率还是太低,只能当个辅助。”
    陈远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卢总,这只是第一代。只要资金和配件跟得上,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內,把效率再提高一倍,並且实现关键部件的国產化替代。”
    卢海波看著他。
    “我问你,全省像林黄路这样的工地有多少?几百个。我们有多少台挖掘机?不到一百台。这个缺口怎么补?”
    “靠买,买不起也等不及。”陈远桥回答,“只能靠自己造。以我们现有的工业基础,走不了高端路线,就走这种『简易改装』的路子。用我们最多的农机底盘,嫁接工程机械的功能。先解决有无,再逐步提升性能。形成高低搭配,大机器啃硬骨头,小机器清扫战场。”
    卢海波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车窗外,夜色飞速倒退。
    他看著身边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界,已经超出了一个项目,一个工地。
    黎明时分,蔡家关指挥所的工地上空,终於泛起鱼肚白。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一辆吉普车打头,后面跟著一辆解放卡车,直接衝进了工地。
    工棚里,早起的工人们端著饭盒走了出来,好奇地看著这阵仗。
    费醒也在其中,他刚打好了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
    他看著那辆卡车,嘴角带著一丝嘲讽。
    “怎么,三天时间到,从家里拉了车废铁回来交差?”
    他身边的人都跟著笑。
    卡车停稳,车斗里的那个“四不像”怪物,连同上面那三个鲜红刺眼的“远桥1號”,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工地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东西,说不出话。
    费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远桥从吉普车上跳下来,黄文波和郑显坤已经带著人迎了上去。
    “远桥。”黄文波的声音都在抖。
    陈远桥点点头,他径直走向那辆卡车。
    “搭把手,把这铁傢伙弄下来。”
    隨著机器落地,发动。
    那声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驾驶著那个怪物,轻而易举地挖起一斗土。
    “哐当。”
    他手里的搪瓷饭盒掉在地上,稀饭和咸菜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