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被陈远桥一个动作掐断。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著主液压缸的外壁。
    黄文波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泥水和油污下,一道细微的银线,在晨光里若隱若现。
    一滴深色的液压油,正从那道银线的中心点渗出,然后被雨水冲刷,在金属表面拉出一条淡淡的油痕。
    “漏油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喧闹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道裂纹上。
    “怎么会?”黄文波的声音乾涩,“刚才还好好的。”
    “受力过载,加上金属疲劳。”陈远桥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油污,“必须马上停机,不然液压缸会直接爆开。”
    郑显坤的脸色刚刚缓和,现在又白了回去。
    “那,那怎么办?送回厂里修?”
    “来不及。”陈远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工地,最后停在不远处一堆废料上。那里有几截被替换下来的,锈跡斑斑的厚壁无缝钢管,是以前用来做临时排水渠的。
    “把那根钢管拖过来。”他指著最粗的一根,“找人把它从中间剖开,做成两个半圆形的加强箍。”
    几个工人没听懂,但还是跑了过去。
    “再把电焊机拉过来,准备乙炔。”陈远桥的命令简洁清晰。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有条不紊地指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这种现场应急处理,他做不到。
    钢管被拖了过来,工人用切割机剖开,火星四溅。
    陈远桥脱掉外套,只穿著一件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背心,他亲自拿著角磨机,开始打磨液压缸裂纹周围的部位,为焊接做准备。
    刺耳的打磨声在工地上迴响。
    半小时后,两个半圆形的钢箍被焊死在液压缸的外侧,像一个丑陋又坚固的补丁。
    “试试看。”陈远桥对驾驶位上的一个老司机说。
    司机重新发动机器,推动操作杆。
    液压臂抬起,但动作迟缓,像个没睡醒的老人。
    “不行啊,陈技术员。”老司机喊道,“天冷,油太稠了,没劲。”
    “油温上不来,压力不够。”陈远桥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比裂纹更麻烦,这是低温环境下的通病。
    “有没有生石灰?”他突然问。
    郑显坤一愣。“要那玩意干嘛?砌墙?”
    “找几袋过来,快。”
    工人们从仓库里翻出几袋受了潮,有些结块的生石灰。
    陈远桥让人把石灰围著液压油箱堆了一圈,然后提来几桶雨水。
    “陈工,你这是?”一个技术员不解地问。
    “加热。”
    陈远桥没多解释,他接过一桶水,直接浇在生石灰上。
    “呲啦——”
    白色的粉末遇到水,立刻剧烈反应,冒出滚滚白烟和灼人的热气。
    工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陈远桥又指挥人浇了几桶水,整个液压油箱被一圈高温的蒸汽包裹。
    他伸手摸了一下油箱外壁,很烫。
    “再试试。”
    老司机再次推动操作杆。
    这一次,液压臂的反应明显快了,虽然还比不上正常状態,但已经恢復了七八成的力道。
    就在这时,墓道口方向传来吴德海教授惊恐的喊声。
    “小心,那块板子要掉了!”
    眾人看去,只见被考古队清理出来的墓道入口上方,一块巨大的预製板承重梁,因为周围土体被雨水浸泡鬆动,正在缓缓向下滑移。一旦塌下来,整个墓道都会被彻底封死。
    “快,顶住它!”吴德海急得直跺脚。
    人力根本无法靠近。
    陈远桥直接跳上驾驶位,把老司机换了下来。
    “都让开。”
    他驾驶著“远桥1號”,履带压过泥泞,精准地停在墓道口。
    他操控著液压臂,缓缓抬起,用铲斗的背面,稳稳地抵住了那块正在滑移的预製板。
    “轰——”
    他加大油门,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咆哮。
    巨大的预製板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停止了滑动。
    整个工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台“土洋结合”的怪物,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阻止了一场灾难。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喜悦和好奇,变成了敬畏。
    一个胆大的年轻工人走上前。
    “陈工,收徒弟不?俺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俺就想学学怎么开这铁傢伙。”
    “对,陈工,教教我们吧。”
    “这宝贝疙瘩金贵,我们学会了保养,也能帮您分担点。”
    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就在这时,几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鸣著喇叭,从恢復通行的便道上开了进来。
    车上下来一群穿著干部服的人,簇拥著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省厅的领导陪著笑,指著工地,似乎在介绍情况。
    那个外国人,是西德派来指导高速公路项目的专家,叫克劳斯。他顺著领导的手指,看到了正在用铲斗顶著预製板的“远桥1號”。
    他愣住了,隨即摇了摇头,通过翻译说道。
    “这不科学,它的力臂结构完全违背了工程力学,传动效率至少损失了百分之四十。底盘和上层结构的配重比也是错误的,非常危险。”
    翻译把话说了出来,周围的公路公司领导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克劳斯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丑陋的焊接补丁,和还在冒著热气的生石灰。
    他再次摇头。
    “简直是胡闹。”
    然后,他看到了被这台“胡闹”的机器顶住的预製板,和下面幽深的墓道。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通过翻译,说出了后半句话。
    “但是,它解决了问题。用最直接的方式。非常实用,非常了不起的现场工程学。”
    没人理会专家的评头论足,陈远桥从驾驶位上跳下来,找郑显坤要了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就蹲在机器旁边,开始写写画画。
    黄文波走过去。“远桥,你这是干嘛?”
    “把刚才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记下来。”陈远桥头也没抬,“这只是样机,毛病多。不总结,后面九台还会犯一样的错。”
    他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简易液压机械在黔省喀斯特地貌应急施工指南》。
    黄文波看著那行字,又看看那个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工地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牌號为“贵a0002”的黑色伏尔加,在几辆吉普车的护卫下,直接开到了工地中央。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中山装,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是交通厅副厅长,林黄公路总指挥部的副指挥长,卢万力。
    他刚从省里开完会,直接赶来视察灾情。
    他下了车,扫了一眼被初步清理的塌方现场,又看了一眼被顶住的墓道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还在轰鸣的“远桥1號”上。
    他径直走到郑显坤面前,指著那台机器。
    “老郑,这是从哪个国家弄来的新设备?看著不像我们买的那些日立和小松。”
    郑显坤的腰杆,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骄傲过。
    他往前一步,声音洪亮。
    “报告卢厅长,这不是进口货。”
    他顿了顿,侧过身,手指向蹲在地上写东西的陈远桥。
    “这是我们五处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在他独山老家的农机厂,带著老师傅们,亲手敲出来的。”
    卢万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远桥1號”跟前,绕著机器走了一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发热的生石灰堆。
    他转过身,看著站起来的陈远桥。
    “你叫陈远桥?”
    “是。”
    “好。小同志,教我怎么开。”
    陈远桥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简单讲解了几个操作杆的功能。
    卢万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爬上了那个简陋的驾驶位。
    在陈远桥的指导下,他生疏地动了动液压臂。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但还是稳稳地顶住了预製板。
    他感受著从操作杆传来的力道,眼睛里放著光。
    一分钟后,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黄文波,郑显坤,所有在场的干部,技术员,现场办公。”
    卢万力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群人立刻围了过来。
    “这个东西,解决了我们想解决却一直没解决的大问题。”卢万力指著机器,“我不管它好不好看,我只知道它能用,它便宜,它今天还立了大功。”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宣布,在全省公路系统,推广这种『独山模式』。用我们现有的农机底盘,进行改装。先解决有无问题,再逐步优化。黄文波,你马上整理一份详细报告交给我。”
    “是。”黄文波激动得满脸通红。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卢万力却叫住了正准备去检查机器的陈远桥。
    “陈远桥同志。”
    “卢厅长。”
    “你很好。”卢万力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串號码,递给他。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关於这个简易挖掘机的任何技术改进,任何需要厅里协调的资源和配件,你不用通过下面,直接打给我。”
    陈远桥接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纸条。
    纸条很轻,但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