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万力坐的伏尔加轿车刚捲起一阵尘土离开,黄文波办公室的电话就炸了。
    他一把抓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总公司办公室主任杨成鸿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老黄,文件马上就到,你们五处准备接收。省公司直接下的文。”
    黄文波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
    “什么文件?”
    “订购合同,还有技术奖励的通知。给你们五处,给那个陈远桥的。”
    半个小时后,一个通讯员骑著摩托车衝进指挥所,送来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郑显坤和几个技术员都围了过来,看著黄文波拆开信封。
    黄文波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他的手有些抖。
    他先展开第一份,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关於向独山县农机厂订购『黔路一型』应急抢险工程机械的函。经省公路工程公司党委会研究决定,特向独山县农机厂订购『黔路一型』机械十台,用於林黄公路项目建设试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十台。
    郑显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这不是一台样机,这是正式的批量订单。
    黄文波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关於对『黔路一型』机械研发团队进行奖励的决定。为表彰陈远桥同志在技术革新中的突出贡献,经公司研究,给予陈远桥同志个人『技术转化成果奖』,奖金叄仟元。”
    叄仟元。
    这个数字砸在八十年代的空气里,所有人都懵了。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
    陈远桥正蹲在角落,用一块砂布打磨著一个备用零件,他听到数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打磨。
    黄文波走过去,把那份奖励文件递给他。
    “远桥,这是你应得的。”
    陈远桥放下零件,擦了擦手,接过文件看了看。
    “黄处,这笔钱,我能自己处理吗?”
    “当然,这是给你的个人奖金。”
    “好。”陈远桥站起来,“我想把这笔钱,全部转给独山农机厂。”
    黄文波愣住了。
    “全部?叄仟块,你一分不要?”
    “我不要。”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但这笔钱有三个用处。第一,优先把拖欠工人们的工资发了。第二,剩下的钱,买一台二手的精密鏜床,我们最缺那个。第三,再有剩余,就当下一代样机的研发经费。”
    郑显坤在旁边听著,他看著陈远桥,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黄文波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公司財务科。
    “我是黄文波。对,关於陈远桥同志那笔奖金,他本人要求,全额转帐到独山县农机厂的对公帐户上。你记一下,这笔钱的用途是支付工资和购买设备。对,这是陈远桥同志的个人决定,我们五处给他证明。”
    放下电话,黄文波看著指挥所里的一圈技术员。
    “这个订单,是卢厅长亲自督办的。质量必须保证。我们需要派一个懂技术、负责任的同志,去独山,全程监造。”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费醒的脸上。
    费醒正低著头,假装研究一张图纸,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埋得更低了。整个指挥所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费醒。”
    黄文波的声音不大。
    费醒的身体僵了一下,只能抬起头。
    “黄处。”
    “你是咱们这批技术员里的老同志,又是科班出身,对工艺要求熟悉。”黄文波的语气很平淡,“这个监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代表我们五处,也代表公司,去独山农机厂待一段时间,直到十台机器全部合格出厂。”
    费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去独山,去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小厂,去监督製造那个他曾经称为“废铁”的机器。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
    “我,我这边的便道施工……”
    “便道施工让夏明华接手。”黄文波打断了他,“这是公司的决定。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费醒看著黄文波,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远桥,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半个月后。
    蔡家关工地的入口处,尘土飞扬。
    十辆崭新的解放卡车排成一列长队,缓缓驶入工地。每一辆卡车的后斗上,都稳稳地固定著一台刷著绿色新漆的“黔路一型”挖掘机。
    打头的,是一辆县政府的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夹克的干部快步走了下来,是独山县的县长。他身后,跟著的是陈远桥的父亲,陈江潮。
    黄文波和郑显坤赶紧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李县长亲自带队,辛苦了。”
    李县长握住黄文波的手,用力摇了摇。
    “黄处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来交货,更是来感谢的。这十台机器的订单,救活了我们整个农机厂。”
    他指著身后那些穿著崭新工作服,一脸自豪的工人们。
    “我们厂,三个月没发得出工资了。现在,不光工资补上了,还给全厂职工换了新劳保。我们现在是全县的纳税大户。”
    陈江潮从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捧著一块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他走到陈远桥面前,把红布揭开。
    那是一块厚重的铜牌,上面刻著六个大字:技术兴厂,陈远桥。
    “这是厂里老师傅们自发凑钱给你做的。”陈江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说,是你给了厂子一条活路。”
    陈远桥看著那块牌子,又看看父亲那张饱经风霜却满是骄傲的脸。
    “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机器很快被卸了下来。
    陈远桥没有搞什么交接仪式,他直接跳上一台新机器,发动引擎。
    然后,他对著旁边一群眼睛放光的年轻工人喊道。
    “都看好了,我只教一遍。想学的,都过来。”
    他从工地里挑选了二十个最年轻,最肯乾的工人,成立了蔡家关第一支“农机手修路队”。
    十台机器,二十个学徒,两班倒,人歇机不歇。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之前需要上百个民工,用扁担和锄头干一个月的石方转运工作,现在,十台机器轰鸣著,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清理得乾乾净净。
    郑显坤拿著工程进度表,手都在抖。
    “三倍,不,工效至少提升了三倍以上。”
    王兴娇也来了,她带著相机和笔记本,不是以王处长女儿的身份,而是作为公司內部报刊的特约通讯员。
    她看著在工地上来回穿梭的绿色铁傢伙,看著那个被工人们围在中间,满身油污讲解著什么的陈远桥。
    她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標题。
    “山里的孩子,山里的机。”
    这篇文章后来被省交通厅推荐,在全国交通系统的报纸上发表,获得了一等奖。
    工地上热火朝天。
    但在几公里外的岩脚寨,村委会的院子里,气氛却有些冷。
    村主任杨小勇坐在长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烟。他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菸头。
    寨老杨老忠蹲在门槛上,用他的老烟杆敲了敲地面。
    “都说说吧,这事怎么办。”
    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后生忍不住开了口。
    “还能怎么办?那铁傢伙一上来,咱们寨子里的百十號人,一大半都没活干了。以前还能去工地上出卖力气,一天挣个几块钱。现在呢?人家用机器,用不上我们了。”
    “是啊,杨主任。”另一个村民也附和道,“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你得替我们去跟指挥所说说。”
    杨小勇把菸头狠狠地摁在地上。
    “说什么?说人家机器太快了,让我们寨子的人没饭吃?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杨老忠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是关键。”
    他浑浊的眼睛看著工地的方向,那里,机器的轰鸣声隱约可闻。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挡了大家的活路,那就得让开路的人,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