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上下来的人,肩章上的星星在冬日阳光下很扎眼。
    他径直走到陈远桥面前,一个標准的军礼。
    “陈远桥同志。”
    陈远桥回了一个不那么標准的礼,部队的习惯还在骨子里。
    来人放下手,目光从陈远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满是机油和老茧的手上。
    “我叫高建军。以前是你父亲陈天明的团长。”
    陈远桥身体站得更直了。
    “首长好。”
    高建军摆摆手,示意他放轻鬆。
    “別叫首长,叫我老高就行。我退了,现在在省军区后勤部管管仓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远桥一根。
    陈远桥接了,没点。
    “听说你在火车上一个人干倒了三个。还听说了蔡家关的事。有你爸当年的样子。”
    高建军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繚绕。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哪里有硬骨头,他就往哪里上。”
    陈远桥捏著烟,没说话。
    “我这次来,是替军区问问你。想不想回来。工兵团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这是来招安的。
    陈远桥看著手里的烟,摇了摇头。
    “谢谢首长。我的路,已经在这里了。”
    高建军看著他,眼神里有讚许,也有一丝惋惜。
    “也好。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力气很大。
    “记住一句话。修路就像带兵,最怕人心不齐,最喜欢骨头硬的兵。”
    高建军没多留,说完就上了车。
    吉普车掉头,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
    陈远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回了院子。
    除夕的夜。
    独山县城不大,家家户户的烟花衝上天,在夜幕里炸开,短暂地照亮整个小城。
    陈远桥没在屋里看电视,他一个人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坡。
    山顶能看到整个县城。
    一朵烟花升空,炸开,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陈天明,那个照片上笑著的年轻工程兵。
    又一朵烟花炸开。
    他想起了陈江潮,那个酒后吐露真言,满眼是泪的八级钳工。
    他还想起了王兴娇。
    那个在弘福寺许愿架上掛红布条的姑娘。
    他还想起了李亚茹。
    那个在宿舍走廊里,踮起脚尖给他围上红围巾的姑娘。
    既然重活一世。
    就要修最难的路。
    也要爱最好的人。
    陈远桥在心里对自己说。
    烟花的光芒熄灭,夜空重归黑暗,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大年初三。
    陈远桥去了县邮电局,要了一个去省城林城的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需要排队,线路很忙。
    他等了半个小时。
    “喂,林城,接通了。”话务员喊道。
    陈远桥拿起冰凉的话筒。
    “餵?”
    电话那头传来王兴娇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是我,陈远桥。”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新年好。”陈远桥说。
    “你也是。家里都好吗?”
    “都好。姐姐没事了。”
    “那就好。”
    陈远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听到电话线里微弱的电流声。
    “我这里,能看到烟花。”他最后说。
    “林城的烟花已经放完了。我在看书,孟教授给的复习资料。”王兴娇的声音很平静。
    “我很快就回去了。”
    “好。我等你回来。顺便,也等你那份报告。”
    陈远桥笑了。
    “好。”
    掛了电话,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假期的最后一天。
    陈远桥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向父亲要来了黔省的地质图册,又翻出自己在工地上做的勘测笔记。
    他在桌上铺开大张的纸。
    杨行军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的图纸和草稿。
    “远桥,这都要走了,还忙活?”
    “姐夫,你来看。”
    陈远桥指著图纸上的一个区域。
    “我们现在修的林黄路,只是开始。整个黔省,地下都是空的。喀斯特地貌,到处是溶洞和暗河。现在施工全凭经验,不出事是运气好。”
    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得把这些规律找出来,写成一个东西。不然以后修的路越多,塌的风险就越大。”
    杨行军看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陈远桥眼里的光。
    “你需要我做什么?”
    “农机厂。姐夫,你帮我盯紧。那个简易挖掘机,一定要搞出来。以后,我要修的路,会很多。农机厂,就是我的后盾。”
    杨行军重重点头。
    “你放心在前面冲。后面,有我。”
    陈远桥花了一整天,写完了一份报告。
    《关於林黄公路全线喀斯特地质塌陷风险预防及施工方案建议》。
    这份报告后来被黄文波交给了卢海波,卢海波又交给了卢万力。
    最终,它变成了省交通厅的一份红头文件,指导了之后十年黔省所有高等级公路的建设。
    这是后话了。
    离开独山的前一天。
    陈远桥独自去了烈士陵园。
    他找到了陈天明的墓碑。
    一个很小的水泥碑,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份。
    他把墓碑前后的杂草清理乾净,用袖子把碑上的尘土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那是他从蔡家关工地的路基上捡的,一块最普通的青石。
    他在碑前挖了个小坑,把石头埋了进去。
    “我回来了。也在修路。”
    他对著墓碑,轻声说。
    “你没修完的路,我接著修。”
    返程那天,天色阴沉。
    陈远桥坐上了回林城的长途大巴。
    杨行军送他到车站,看著脱胎换骨一样的陈远桥,只说了一句。
    “家里有我。”
    大巴车驶出县城,开始在盘山公路上爬升。
    车开到一半,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很快,雨点变成了米粒大小的冰雹。
    车里的乘客开始骚动。
    “师傅,这天还能走吗?”
    “冻雨啊!这路要结冰了!”
    司机是个老手,把著方向盘,脸色凝重。
    “都坐好!抓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滑。
    大巴车像个失控的铁盒子,车尾甩向悬崖外侧。
    车里一片尖叫。
    陈远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到车轮下的路面,已经覆上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他第一时间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身体。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堪堪摆正,但发动机却传来一阵古怪的嘶吼,然后熄火了。
    大巴车停在了盘山公路的拐弯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百米悬崖。
    风裹著冰粒,呼啸著刮过。
    车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被困住了。
    这条原本六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现在变得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