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潮抓著酒杯,手在抖。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团圆饭的香气还在,但没人再动筷子。
    周秀芳的脸色发白,她死死盯著陈江潮。
    “老陈,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陈江潮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看著陈远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远桥从未见过的沉重。
    “我没喝多。这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酒气,也带著一股决绝。
    “远桥,你不是在独山生的。”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杨行军和陈远萍的动作停住了,整个饭桌上,只有陈江潮粗重的呼吸声。
    周秀芳猛地站起来,要去捂陈江潮的嘴。
    “你疯了!大过年的,你要干什么!”
    陈江潮一把推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让他知道!他是英雄的儿子,他不能不知道自己的根!”
    陈江潮也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站得很稳。
    他转身,走向里屋那个陈旧的木箱。
    陈远桥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流得慢了。
    地质队。
    失踪。
    图纸。
    父亲酒后的话,像一团乱麻,现在,这团麻的线头被抽了出来。
    周秀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阻止,只是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陈江潮从木箱里捧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不是那本地质图,也不是日记。
    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用塑料纸小心地包著。
    陈江潮拿起照片,递给陈远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亲爹。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相片。”
    陈远桥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纸,他感觉那东西有千斤重。
    他接了过来。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捲曲。
    照片上,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英挺,脸上带著一股子朝气和自信的笑。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程兵制服,领章是红色的。
    背景是开掘出来的山壁,身后,能看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黄色炸药包。
    那个男人,就站在炸药包前,笑著,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陈远桥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看著那身熟悉的制服,看著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再看看自己因为修机器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从血脉深处涌了上来。
    他明白了。
    为什么他天生就对机械和工程有感觉。
    为什么他看到不合理的施工方案就浑身难受。
    为什么他面对塌方和危险,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计算和解决。
    这不是前世带来的经验那么简单。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是传承。
    “你爸,叫陈天明。跟你一个姓。”
    陈江潮的声音低沉。
    “跟你妈,都是从京城来的大学生,支援三线建设。他是工程兵,负责爆破。最难啃的骨头,都是他带人上。”
    周秀芳的哭声更大了,压抑又痛苦。
    “那次,是为了抢工期,打通一个关键隧道。遇到了瓦斯突出。他让所有人都撤,自己留下来,最后一个引爆。”
    陈江潮的眼角,一滴泪滑了下来。
    “隧道通了。他没出来。”
    “他是个英雄。全工地的英雄。”
    周秀芳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陈远桥,放声大哭。
    “远桥,我的儿啊!不管咋样,你就是妈的亲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秘密带来的裂痕重新粘合。
    陈远桥拿著照片,任由母亲抱著。
    照片上男人的笑容,和父亲陈江潮眼角的泪光,在他脑子里交织。
    他忽然感觉,自己肩上那枚见义勇为的奖章,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轻轻推开母亲,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双膝一弯,对著陈江潮和周秀芳,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
    他磕了第一个头。
    “爸,妈。谢谢你们,养我长大。”
    咚!
    第二个头。
    “这二十一年,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咚!
    第三个头,额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后,我还是你们的儿子。永远是。”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也会像他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照片。
    “在这片土地上,修出最结实的路。谁也炸不垮的路。”
    那个除夕夜,陈家没有再看春晚。
    电视开著,里面欢声笑语,屋里却很安静。
    陈远桥没回屋,他搬了张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手里攥著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他看著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
    他以前的目標,是考上夜大,提升学歷,当上技术员,总工,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觉得那些目標,太小了。
    林黄公路。
    蔡家关。
    顺向坡。
    古墓。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项目,一个起点。
    它是一条回家的路。
    是一条寻找自己,也为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完成未竟事业的路。
    这是一种救赎。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感觉不到冷,心里反而烧起一团火。
    大年初二。
    独山县城还沉浸在春节的慵懒气氛里。
    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胡同的寧静。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掛著白色的军牌,停在了陈家小院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笔挺军大衣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很年轻,但眼神很锐利,走路的姿势像一桿標枪。
    他看了看门牌號,然后目光扫过院子里好奇探头的邻居。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刚走出屋门的陈远桥身上。
    他走上前,站定,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请问,是陈远桥同志吗?”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
    陈远桥看著他,看著他肩上的军衔,点了点头。
    男人放下了手,表情严肃。
    “我们是黔省军区司令部直属工兵团的。”
    “奉上级命令,特来邀请你,协助我们完成一项特殊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