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很僵。
    赵科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远桥从未见过的郑重。
    “有些事,別问。对你我都好。”
    陈远桥剥开橘子,把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没看赵科严,只是看著自己手里的橘子皮。
    “行。”
    一个字。
    赵科严好像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拿起一个橘子拋了拋。
    “这就对了嘛,兄弟之间,糊涂点好。来,吃橘子。”
    第二天,赵科严一大早就被车班叫走了,说是要去地区送一份加急文件,当天回不来。
    宿舍里只剩下陈远桥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个灰色的铁皮箱子上。
    那把黄铜锁,看著笨重,锁芯结构却很简单。陈远桥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找出一根细钢丝和一片薄铁。他上辈子在工地上,什么锁没见过。
    对著锁孔拨弄了不到一分钟。
    “咔噠。”
    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没有金条,没有银元,没有他想像中的任何东西。
    满满一箱子,全是纸。
    各种顏色的纸,上面印著复杂的图案和数字。
    陈远桥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库券,壹佰圆,一九八五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把箱子里的国库券全部倒在床上,一张张地翻看。
    有八一年的,八二年的,一直到八五年的。
    有林城的,有安顺的,有遵义的,甚至还有两张是沪市的。
    面额从五块到一百块不等。
    陈远桥盘腿坐在床上,看著这一堆在別人眼里几乎等同於废纸的东西。
    一九八八年四月,国库券转让流通的相关规定正式放开。
    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称的口子,被撕开了。
    在沪市,一百块钱的国库券,黑市价能炒到一百二,一百三。
    而在黔省这种偏远闭塞的地方,因为消息滯后,很多人急用钱,一百块的国库券,七八十块就愿意出手。
    一个巨大的价差。
    赵科严是司机,开著车全省跑,甚至有机会去外省。
    他接触的人多,消息灵通。
    他正在做的,是这个时代第一批“倒爷”才能抓住的红利。
    陈远桥把所有的国库券按年份和地区分门別类,重新装回箱子里。
    他没有重新上锁,只是把箱盖虚掩著,推回了床底。
    他知道,赵科严回来,会看到。
    两天后,傍晚。
    陈远桥正在宿舍里看书,房门被推开了。
    赵科严一脸疲惫地走进来,把手里的外套隨手往床上一扔。
    “累死我了,这趟跑了个来回。”
    他习惯性地弯腰,想把鞋子踢到床底下。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和那个没有上锁的铁皮箱子对上了。
    宿舍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好像变成了固体。窗外工地的喧囂声,变得遥远。桌上那盏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赵科严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缓缓直起腰,看向坐在椅子上看书的陈远边,眼神里全是惊恐。
    “远,远桥……”
    他的声音在抖。
    陈远桥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
    “回来了。”
    这平淡的两个字,在赵科严听来,却像是审判的钟声。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远桥!哥!我错了!”
    赵科严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一时糊涂,想挣点菸钱!我没动公司一分钱,油钱我都自己贴了!你別去举报我,求你了!这要是捅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足以压垮任何人。
    轻则丟工作,重则吃牢饭。
    陈远桥终於合上了书,他看著跪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的赵科严。
    “起来。”
    赵科严不敢动,只是抬头看著他。
    “我让你起来。”陈远桥的声音加重了一点。
    赵科严这才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谁告诉你这是投机倒把的?”陈远桥问。
    赵科严愣住了。
    “这,这不是吗?”
    “今年四月份,上面发了文,国库券可以流通转让了。你买卖国库券,是合法的。”
    赵科严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合,合法的?”
    “对。”陈远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是,有几条红线,你不能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占用工作时间。车班派了活,你必须先干活。自己的生意,用你自己的时间去做。”
    赵科严下意识地点头。
    陈远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动用公款,不准虚报油费过路费。开公司的车可以,但帐目要清清楚楚,一码归一码。”
    “我懂!我懂!”赵科严点头如捣蒜。
    “第三,”陈远桥看著他,“这碗饭,吃不长。现在是信息不通畅,你能钻这个空子。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价差就没了。所以,见好就收,別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撞上的是枪口,没想到等来的是一条指路明灯。
    “远桥,”赵科严的声音沙哑,“你,你为什么……”
    “咱们是兄弟,是舍友。”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帮你,谁帮你?”
    赵科严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抓住陈远桥的手,用力地摇晃。
    “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赵科严这条命都是你的!箱子里那些,不,以后挣的所有钱,咱俩一人一半!”
    “我不要你的钱。”陈远桥把手抽回来。
    赵科严急了。
    “那不行!你不拿,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不要钱,但要你帮我办几件事。”陈远桥说。
    “你说!一百件都行!”
    “我报考了工学院的夜大,我们有个老师,姓孟,人很好,就是家里困难。他手里有些八一八二年的国库券,死期的,银行不给兑。你下次去沪市,帮他按市价换成钱。”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还有,我们工地有些老工友,家里也有这种情况。到时候我把单子拉给你,你帮他们都处理了。按银行的价就行,別让他们亏了。”
    赵科严用力点头。
    “我明白!这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他知道,陈远桥这是在给他送人情,让他用这点举手之劳,去收穫那些老师傅的善意。
    这份心思,比直接分钱,要重得多。
    这件事之后,赵科严像是换了个人。
    他对陈远桥,不再是那种平辈论交的隨意,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敬重。
    他利用跑车的便利,在各个城市之间穿梭,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把那些沉睡的国库券唤醒,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的第一桶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积累起来。
    而他,也成了陈远桥安插在体制外的一双眼睛,一张情报网。
    这天晚上,赵科严又是一身风尘地回来,脸上却带著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反锁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远桥,孟老师那笔,我给换回来了。一百块换了一百二十五,我一分没留,全在这了。”
    陈远桥点点头,把信封收好。
    “辛苦了。”
    “咱俩说这个就见外了。”赵科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乾,然后压低了声音。
    “不过今天,我在黑市那边,碰见个熟人。”
    “谁?”
    “棉纺厂的,李亚茹。”
    陈远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也去倒腾国库券?”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炼给卖了。我看著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