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严压低了声音。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炼给卖了。我看著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
    陈远桥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桌上。
    李亚茹。
    那个在酸汤鱼馆子里眼神清亮的姑娘,那个剪了短髮说要换个活法的姑娘。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棉纺厂,最近在裁员。”赵科严又补充了一句,“名单都出来了,闹得挺厉害的。”
    陈远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棉纺厂效益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八十年代的下岗潮,已经初见端倪。李亚茹一个没背景的普通女工,被列入名单,几乎是必然的。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的脸色,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橘子皮。
    房间里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
    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密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很迟疑。
    赵科严抬头看了一眼陈远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李亚茹。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髮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手里提著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脚边放著一个旧皮箱,箱子的角已经磨破了。
    宿舍走廊的灯光很暗,照得她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她看著门里的陈远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科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桥,然后很识趣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
    “我,我去趟水房。”
    赵科严带上门,走廊里只剩下陈远桥和李亚茹。
    雨水从她的布包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进来吧。”陈远桥侧过身。
    李亚茹像是没听到,还站在原地。
    “陈,陈大哥。”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很重的鼻音,在发抖,“我,我没有地方去了。”
    陈远桥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又拎起那个皮箱。
    “先进来把雨擦乾。”
    他把李亚茹让进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把自己的干毛巾递给她。
    李亚茹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我被厂里辞了。”她低著头,声音很小,“宿舍今天就得搬出来。我……”
    她没说下去,只是抓著毛巾的手越来越紧。
    陈远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家里出事了?”他问,想起了那条金项炼。
    “我弟弟考上中专了,在地区,学费还差一点。”李亚茹捧著水杯,抬头看著他,“我,我把项炼卖了,钱给他寄过去了。我自己的事,不想让他知道。”
    陈远桥没说话。
    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失去了工作,没有了住处,还要供弟弟上学。
    “陈大哥。”李亚茹看著他,眼睛里是最后的希望,“你工地上,还缺不缺人?我什么都能干。做饭,洗衣服,打杂,我都可以。我不多要工钱,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她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陈远桥看著她。
    让她去工地?蔡家关那个地方,几十上百个光棍汉,她一个年轻姑娘去了,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
    就算不出事,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著工程队,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洗一辈子衣服,做一辈子饭。
    他不能这么做。
    “不行。”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李亚茹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像没有感觉。
    她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宿舍不能住人。”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你去招待所。”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拿起掛在墙上的雨伞,打开了房门。
    李亚茹看著他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以为他是她最后的依靠,可他却要把她推出去。
    从公司宿舍到招待所,只有几百米的路。
    陈远桥撑著伞,走在前面。李亚茹提著她的布包,跟在后面。
    雨很大,伞只能遮住一个人。雨水打在陈远桥的半边肩膀上,很快就湿了。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
    陈远桥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先在这里住下。”
    李亚茹站在房间中央,看著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里比这屋子还空。
    “陈大哥,我明天就走。”她低声说,“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回独山,或者去別的厂子找找活。总有地方要人的。”
    陈远桥看著她,这个倔强的姑娘,还在想著靠自己。
    “在工地上洗一辈子衣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突然问。
    李亚茹愣住了。
    “然后呢?等工程结束了,你再去下一个工地洗衣服?”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李亚茹心上。
    “你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一?你想洗一辈子衣服吗?”
    “我……”李亚茹说不出话来。
    “林城,或者说整个黔省,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了。”陈远桥走到她面前,“国营厂子都在改革,只会裁掉更多的人,不会再招人。”
    他给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过,却又无比真实残酷的未来。
    “那,那我能怎么办?”李亚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去南方。”陈远桥说。
    “南方?”
    “对,广州,深圳。”陈远桥看著她,“那里现在遍地都是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棉纺厂一年都多。”
    李亚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我不认识人,身上也没钱。”
    陈远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是赵科严刚给他的,孟老师的那笔国库券换回来的钱。
    “这里是一千块钱。”
    李亚茹嚇了一跳,连连后退。
    “不,不行!陈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陈远桥说,“是一个朋友的。他让我用这笔钱,投资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地址和电话,他在广州。我等下就给他写信,你到了那边,他会帮你。找工作,找住的地方,他都会安排好。”
    李亚茹看著桌上的钱和纸条,又看看陈远桥。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给她指出一条活路。一条她自己永远也想不到,也走不上去的路。
    他没有给她一个临时的棲身之所,而是给了她一片可以自己去闯的天地。
    可这条路,离他很远很远。
    “拿著。”陈远桥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李亚茹抓著那个信封,信封很厚,也很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车站。”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哥!”李亚茹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远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亚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著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哭了一会,又笑了一会。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包著的东西。
    打开塑料纸,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色的毛线围巾。
    是她用攒了很久的毛线,熬了好几个通宵织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送给他的。
    现在,送不出去了。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又拿出纸和笔。
    招待所的灯光下,她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带著买好的早点来到招待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找服务员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著那个厚厚的信封,钱一分没动。
    信封旁边,是一封信。
    信下面,压著那条红色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