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桥1號”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咆哮,巨大的铲斗带著泥土和碎石,啃下了最后一堵土墙。
    轰隆一声。
    阳光从山口的另一端照射进来,贯穿了整个山谷。
    三公里长的巨大伤疤,被硬生生刻在了蔡家关的山体上。
    陈远桥站在高处,放下手里的对讲机。
    全线贯通。
    一个技术员拿著標杆和经纬仪,快步跑过来,满脸的汗水和泥土也盖不住那股劲头。
    “陈技术员,复测结果出来了。”
    “说。”
    “全长三公里,深挖方段,中心线最大偏位一点八厘米。”
    陈远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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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术员的声音都在抖:“国家一级公路標准是五厘米,咱们,咱们超了快三倍。”
    指挥所里,郑显坤正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著,嘴里叼著烟,菸灰掉了一身都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笔帐算完,猛地一拍桌子。
    “成了!”
    他抬头看著刚进门的陈远桥,眼睛里布满血丝。
    “算上古墓耽误的时间,算上这个鬼雨季,咱们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十五天!”
    郑显坤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走,去告诉弟兄们,今天晚上,食堂杀猪!我私人掏钱,再加两箱平坝窖!”
    陈远桥摇了摇头。
    “庆功宴取消。”
    郑显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所有施工队,所有机械,马上转入路基两侧排水沟的二次开挖和加固。”
    “远桥,你疯了?都通了,还搞什么排水沟?那不是收尾的活吗?”
    “山体挖开,应力释放了,卸荷效应会让边坡內部產生新的裂缝。这两天刚下过雨,水渗进去,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可能出现小规模的滑塌。咱们干了几个月的活,不能在最后一步出问题。”
    郑显坤不说话了,他盯著陈远桥看了半天,最后把菸头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我算是服了你小子了。行,听你的,我去安排。”
    几辆北京吉普卷著黄泥,开到了蔡家关指挥所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处处长何鬍子跳了下来,他身后还跟著七八个技术员和施工员。
    何鬍子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老郑!黄文波在电话里都快把你们五处吹上天了,说你们创造了奇蹟,我们一处的弟兄们不服气,特地来取取经!”
    郑显坤迎出去,和何鬍子握了握手。
    “什么奇蹟,就是弟兄们肯卖命。”
    何鬍子拍了拍郑显坤的肩膀,眼睛却在工地上四处看。
    “听说你们提前贯通了?真本事啊。不过我可听说了,你们从我那一处调走的那台挖掘机,可是帮了大忙。老郑,现在活干完了,那台机子,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郑显坤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远桥从指挥所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何处长,欢迎来指导工作。”
    何鬍子看到陈远桥,皮笑肉不笑。
    “哟,陈技术员,咱们公路公司的状元郎。听说这次的大拉槽,全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敢当。这是我们五处全体人员的功劳。”
    陈远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我们蔡家关段从开工到现在的全部施工日誌,每一天的进度,每一个分项工程的验收单,上面都有监理的签字。何处长要是有兴趣,可以仔细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虚报进度。”
    何鬍子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个技术员不服气地开口:“有台好设备,谁都能干快。”
    陈远桥看向那个技术员。
    “你说得对,也不对。”
    他指著不远处正在作业的两台挖掘机。
    “我们改进了一下作业方法,叫『分段循环作业法』。一台挖掘机负责开挖,另一台在它后面五十米的位置,负责清渣和边坡修整。两台机器互不干扰,形成流水线。前面的挖深,后面的修坡,中间的自卸车循环运土。这样一来,单机的等待时间减少了百分之四十,整体效率,在不增加机械的情况下,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陈远桥看著何鬍子。
    “何处长,要不要现场给你演示一下?”
    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何鬍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要是说不用,就是认怂。要是说要,那不是等著被人当场打脸吗。
    就在这时,又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眾人面前。
    车上下来的人,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公司副总工程师,卢海波。
    卢海波没理会任何人,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大拉槽的入口。
    “走,从头到尾,我亲自走一遍。”
    他一句话没说,从山口这头,一直走到那头。
    三公里的路,他用脚一步一步地量了过来。
    等他从另一头走回来,脱下安全帽,脸上全是汗。
    他看著郑显坤和陈远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林黄公路全线八个標段,你们蔡家关的施工质量,第一。”
    郑显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何鬍子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卢海波转向何鬍子。
    “老何,你们一处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他顿了顿,又说。
    “公司刚批下来一批柴油,本来是给三处的。现在我决定,划拨两万升给五处。这是对速度的奖励,也是对质量的肯定。”
    两万升柴油。
    在这个油料比现金还金贵的年代,这比发十万奖金还让人眼红。
    何鬍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带著他的人,灰溜溜地上车走了。
    送走了卢海波,整个蔡家关工地才真正爆发出欢呼声。
    工人们把陈远桥和郑显坤抬起来,拋向空中。
    夜里,陈远桥拿著手电,还在工地上巡查。
    他走到大拉槽的尽头,这里是和下一段路基的连接处。
    手电光扫过新平整出来的路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路基边缘的一处碎石堆下,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
    水是凉的,但不是透明的。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水跡带著一种不正常的顏色。
    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他把手电光向下移动,照向路基下面的山沟。
    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股水是从路基下面渗出来的。
    这里的设计图纸上,没有任何水源標记。
    这铁锈红色的水,是哪来的?
    陈远桥的脑子里,闪过红枫湖项目的地质资料。
    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
    还有,那些被废弃的,不知道有多深多长的旧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