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火车站,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正发出最后的长鸣。
    陈远桥衝上站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李亚茹剪了短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著那个蓝布包,正隨著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挤上车门。
    她没有回头。
    陈远桥的脚步停了下来,喘著粗气,没有再往前。
    他知道,他一开口,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开动,沉重的铁轨摩擦声,將站台与车厢彻底隔开。
    他站在原地,看著一扇扇车窗从眼前划过,里面挤满了年轻又茫然的脸,他不知道哪一张是她的。
    火车加速,很快变成铁轨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煤烟味。
    陈远桥摊开手,掌心躺著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那条红得刺眼的毛线围巾。
    他拆开信。
    招待所的稿纸,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倔强的力气。
    “陈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广州的火车上了。
    谢谢你昨晚的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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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你拒绝我,我可能真的会想著去工地上给你洗一辈子衣服。是你让我明白,一个女人,不能只依靠別人。
    桌上的钱,我不能要。这条路,是你指给我的,但我必须自己走。
    围巾,是我早就织好的,本来想找机会送你,现在只能留在这里了。天冷了,工地上风大。
    你放心,我会混出个人样来。
    等我挣够了钱,我会回来。
    到时候,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把借你的车票钱,还给你。
    李亚茹”
    陈远桥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望著火车消失的方向,那里是南方。
    一个他熟悉,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很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这列火车上,不只有一个李亚茹。
    千千万万个李亚茹,正离开熟悉的土地,在时代的浪潮里,去寻找自己命运的转机。
    而他自己的路,在这片大山里。
    ……
    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远桥一言不发,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大拉槽的作业面。
    郑显坤正在指挥一台推土机,看见他,扯著嗓子喊:“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远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显坤多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
    “风大。”
    陈远桥没多说,从工具堆里抄起一把铁锹,走向最后一个还没有打通的断面。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手上的力气。
    一锹,又一锹,狠狠砸进坚硬的红土里。
    工人们看著他,也跟著埋头猛干,號子声喊得震天响。
    最后几天,整个工地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態。陈远桥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在现场,晚上在图纸前,几乎不合眼。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五处的队伍,都拧成了一股绳。
    终於,大拉槽土石方工程的最后一天。
    巨大的山体被硬生生挖开一道超过五十米深的口子,一条宽阔平坦的路基雏形,从山谷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场面壮观得让人心颤。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高处,看著自己的杰作,脸上是泥土和汗水,眼睛里全是光。
    费醒站在陈远桥身边,声音有些乾涩:“远桥,我们做到了。”
    “是兄弟们做到了。”
    陈远桥看著这支队伍,这支被他一手打磨出来的队伍,已经成了一支真正的铁军。
    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黄文波打来的。
    “远桥,蔡家关干得不错,省里都知道了!”黄文波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黄处长,都是兄弟们肯拼命。”
    “少谦虚!大拉槽贯通后,做好收尾工作。然后,你带几个人,准备去红枫湖。”
    陈远桥心里一动。
    “红枫湖大桥项目?”
    “对!交通厅下了死命令,明年必须动工。那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地质情况比蔡家关复杂十倍。卢副厅长亲自点了你的將,让你过去打前站,错不了!”
    “保证完成任务。”
    掛了电话,陈远桥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赵科严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地挤眉弄眼:“远桥,门口有人找你,是个女同志,还扛著个『大炮筒子』。”
    陈远桥一愣,走了出去。
    指挥所门口的土坡上,王兴娇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灰色的工装,晒黑了,也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咔嚓!”
    她举起手里的海鸥相机,对著陈远桥按下了快门。
    “陈技术员,听说你们要创造奇蹟了,我这个掛职副主任,特地来採访报导,记录下这歷史性的瞬间。”
    她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陈远桥看著她,工地上所有的喧囂,好像都远去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
    贯通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
    整个指挥所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氛围里,晚饭时,食堂还特意加了两个菜。
    夜里,工人们还在进行最后的场地清理。
    突然,一个负责清渣的工人连滚带爬地跑向指挥所,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
    “郑……郑主任!陈技术员!不好了!”
    “挖,挖到个铁疙瘩!”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立刻抓起手电筒冲了出去。
    作业面的探照灯下,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紧张。
    人群中间的土坑里,露出了一个东西的半截。
    一个一米多长,纺锤形的铁傢伙,通体覆盖著厚厚的铁锈。
    陈远桥拨开人群,跳下土坑。他用手扫开上面的泥土,露出了尾部的平衡翼。
    他的手僵住了。
    他把手电光缓缓移向另一头。
    在布满锈跡的弹头位置,一个黄铜材质的引信装置,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完好无损地嵌在那里。
    一个老工人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是……是航弹。”
    “小日本当年扔下来,没炸的。”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大步,远离那个土坑。
    只有陈远桥还蹲在那里。
    他死死盯著那个黄铜引信。
    作为曾经的工程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意味著什么。
    它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