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吸血轰炸机
    红枫湖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重,糊在人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啪!”
    一个光著膀子的工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胳膊上,摊开手掌,满是黑色的蚊子尸体和一抹鲜红的血。
    “他娘的,这哪是蚊子,这是轰炸机!”他骂骂咧咧,胳膊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疙瘩,有的甚至被抓破,流著黄水。
    帐篷里,十几个工人翻来覆去,根本睡不著。点著的蚊香飘出呛人的烟,但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那点菸雾刚散开就被夜里的潮气吞了,屁用没有。
    另一个工人从铺上坐起来,烦躁地抓著脖子,“这还怎么睡?明天还要不要出工了?”
    郑显坤顶著两个黑眼圈,一脚踹开工棚的门,吼道,“都吵什么吵!睡不著就起来给我数石头!”
    工人们被他一吼,都缩了回去,但帐篷里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和压抑的呻吟声。
    第二天一早,早饭的点都过了,工棚里还倒著一半的人,一个个面色蜡黄,无精打采0
    郑显坤看著稀稀拉拉的出工队伍,一张黑脸拉得更长,“怎么回事?人都死哪去了?
    “”
    施工员夏明华头上还缠著纱布,一脸苦相地跑过来,“郑主任,不行啊,昨晚被蚊子咬得太狼,好几个人身上都烂了,起不来床。
    “妈的,一群废物!蚊子都怕!”郑显坤骂了一句,但看著剩下的人也都是一副萎靡的样子,火气又没处发。
    就在这时,工地上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
    “郑主任!陈工!不好了!”
    郑显坤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有三个技术员,发高烧了!我量了体温,一个三十九度二,两个三十八度五,浑身打摆子,一个劲儿说冷!”卫生员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怀疑————我怀疑是疟疾!”
    疟疾两个字,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在八十年代的偏远山区,是会要人命的。
    郑显坤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猛地转身抓住卫生员的领子,“你確定?!”
    “我————我不敢確定,但症状太像了!得赶紧送医院!”
    “送个屁!这里到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等送到人早没了!”郑显坤一把推开他,在原地烦躁地打转,“给公司打电话!让卢总派医疗队过来!快!”
    陈远桥一直没说话,他走到一个倒满水的车辙印旁边,蹲下身。水洼里,密密麻麻全是子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走到郑显坤身边,“郑主任,先別急著打电话。”
    “不打电话等死吗!”郑显坤正在气头上。
    “把这几个积水坑全给我填了,用石灰封死。”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他指著周围几处明显的水洼,“蚊子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又对卫生员说,“把发烧的人隔离,物理降温,多喝盐水。別让他们吹风。
    安排完,他转向一脸茫然的赵科严,“赵科严,跟我走。”
    郑显坤看著他,“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申请化学杀虫剂来不及了,就算送来,这么大的地方,得用多少?钱谁出?”陈远桥反问,“我有別的办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郑显坤,带著赵科严就往工地旁边的山坡上走。
    赵科严跟在后面,一头雾水,“远桥,咱们去哪?真有办法?”
    “去採药。”陈远桥头也不回,脚步很快。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远桥拨开草丛,很快就找到自標。
    “就这个,艾草,还有这个,苍朮。都认识吧?”他指著两种散发著特殊气味的植物,“能割多少割多少,越多越好。”
    赵科严看著这两种平平无奇的野草,將信將疑,但还是拿出隨身的工兵铲,开始动手0
    一个小时后,两人拖著两大捆青绿的艾草和苍朮回到营地。
    工人们看著这两捆草,议论纷纷。
    “这玩意能干啥?餵牲口?”
    “陈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熏蚊子吧?那得多少才够?”
    陈远边没理会他们,直接找来几个工人,下达命令,“绕著所有帐篷,每隔五米,挖一个浅坑。把这些草,混著半乾的牛粪和杂木,给我堆进去。”
    工人们面面相覷,但还是照做了。
    “都听陈工的!”郑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著陈远桥,眼神复杂,“出了事我担著,都给我动起来!”
    很快,几十个简易的熏烟坑就挖好了。
    陈远桥亲自点燃了第一个坑。潮湿的艾草和苍朮没有燃起明火,而是冒出浓烈又带著药香的白烟。烟很低,贴著地面,被山谷里的微风一吹,慢慢散开,形成一条环绕著整个营地的白色烟带。
    “这————这烟能行吗?”一个工人凑过来问。
    “这是生物屏障。”陈远桥解释道,“蚊子怕这个味道。烟往下走,正好能把它们挡在外面。”
    他看著烟雾慢慢扩散,又转身走向被烧毁的物资堆。他在一堆废铁里扒拉了一阵,拖出一个被压扁的汽油桶。
    “找两个灯泡,一个一百瓦,一个十五瓦,再给我找点电线和一块铁纱网。”他对旁边的电工说道。
    电工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找来了东西。
    陈远桥拿起锤子和钳子,对著汽油桶叮叮噹噹就是一顿敲。他把桶身一侧剪开一个大口,在內部上方装上大功率灯泡,下方装上小功率灯泡。然后,他在桶底钻了几个孔,把铁纱网蒙在开口处,接上电线。
    一个造型古怪的铁桶装置就做好了。
    “这是啥?”赵科严好奇地问。
    “诱蚊灯。”陈远桥拍了拍铁桶,“蚊子喜欢光,也喜欢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大灯泡发热,模擬体温,吸引它们过来。小灯泡的光谱是它们喜欢的。它们一靠近,就会被吸进桶里,然后被高温烤死。”
    他让人把这个简易的诱蚊灯掛在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上,接通了电源。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陈远桥走进隔离帐篷,三个发烧的技术员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嘴里哼哼唧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清凉油。他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亲自给一个技术员涂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陈工————”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睁开眼,声音虚弱。
    “別说话,好好休息。”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却让帐篷里另外两个原本惶恐不安的技术员也安静了下来。
    从帐篷出来,他直接走向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拿起那台手摇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对著话筒说道,“爸,是我,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潮沉稳的声音,“嗯,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需要一批东西,很急。”陈远桥语速很快,“我需要不锈钢纱网,孔径要小於一点五毫米,越细密越好。先给我来五百个平方,用最快的办法发过来。我要改良所有工棚的门窗。”
    “不锈钢的?那么细?成本很高啊。”
    “救命的东西,不算成本。”陈远桥说完,掛了电话。
    夜深了。营地里,几十个烟燻坑白烟裊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將黑压压的蚊群挡在外面。蚊子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烟雾外围嗡嗡乱窜。
    远处那台自製的诱蚊灯发出幽幽的光,不断有蚊子飞蛾扑火般撞向铁纱网,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噼啪声。
    帐篷里,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终於睡上了安稳觉,鼾声四起。
    陈远桥没有睡。他又回到下午採药的山坡,借著月光,整理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艾草。
    他將一捆艾草解开,准备把根部的泥土抖掉。
    忽然,他的手在草丛里碰到了一个硬物,冰凉,带著金属的质感。
    他拨开草叶,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静静地躺在泥土里。那东西不是石头,上面似乎还有细小的开关和一截折断的天线。
    陈远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捡起那个东西,借著月光仔细查看。在黑色外壳的一角,他发现了一行用白色油漆喷涂的,极其微小的字母標识。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
    他蹲在草丛里,手里攥著那个冰凉的方块,整个山谷的虫鸣声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四周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