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古法熏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股潮热的腥味就从湖面扑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木板房前,手里拿著一张手绘的表格。
    “从今天起,营地卫生执行新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工地上所有班组长都到齐了,围成一个半圈,安静地听著。
    “第一,所有帐篷內外,每天早、中、晚三次,必须用艾草混牛粪熏蒸,一次不少。”
    “第二,每周六下午,所有工棚、食堂、厕所,用漂白粉溶液彻底消杀一遍。”
    一个皮肤黝黑的班组长忍不住开了口,“陈工,这又是熏烟又是泼药水的,活还干不干了?”
    陈远桥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人要是都躺下了,你告诉我活怎么干?”
    他把手里的表格扬了扬,“割艾草也算工分,跟挖土方一样。哪个班组割得多,月底评先进,奖金翻倍。哪个班组敷衍了事,扣全组的工分。”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郑显坤站在一边,双手叉腰,看著陈远桥,没说话。他觉得这套东西花里胡哨,但昨晚的蚊子確实把他折腾得够呛,发烧的那几个技术员现在还没退烧。
    三天后。
    早上的工棚里,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
    出工的队伍整整齐齐,再没有因为身上烂疮起不来床的人。
    卫生员拿著体温计,挨个帐篷检查完,一路小跑到郑显坤面前,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郑主任!那三个发烧的,今天早上全都退烧了!一个三十七度二,两个三十七度,都能下地喝粥了!”
    郑显坤看著手里的出勤统计表,上面一连三天,出勤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远桥带著两个工人在营地后面勘测地形,似乎在规划什么。
    下午,工人们正在挥汗如雨地干活,郑显坤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镰刀,走到了营地外的山坡上。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停了,跟我去割草!”
    他对著山下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然后一头扎进半人高的艾草丛里,挥舞著镰刀,动作生猛。
    班组长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抄起工具就往山上冲。
    整个下午,红枫湖项目部的工地上,上演了热火朝天的割草竞赛。
    营地后方,两个巨大的土坑已经挖好。
    陈远桥指挥著工人用砖石和水泥,將坑內部分隔成三个相连的池子。
    “这叫化粪池。所有屎尿都排到这里,经过三道沉降发酵,出来的水就是清水,苍蝇卵全死在里面。”
    一个工人好奇地问,“陈工,这法子管用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又让人拉来几大袋生石灰,在化粪池的出口和营地所有潮湿的角落,都撒上了厚厚一层。
    又过了两天,原本围著厕所嗡嗡乱飞的苍蝇,一只也看不见了。
    七月流火,太阳像个掛在天上的大火炉,工地上的铁器都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工人光著膀子,没干一会儿就全身通红,像是要中了暑。
    陈远桥看著不远处用来给搅拌机供水的水泵和盘成一圈的软管,对旁边的电工和机修工招了招手。
    “把那台水泵的出水口,给我接上几根打孔的细铁管,再把软管连起来,架在工地上空。”
    半小时后,一套简易的自动喷淋系统就架设完毕。
    水泵启动,高压水流通过细密的孔洞,化作一片清凉的水雾,从半空中均匀地洒下。
    正在干活的工人们被水雾一淋,身上的暑气瞬间消散,一个个发出畅快的叫喊声。
    “我操!凉快!”
    “陈工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他娘的比空调还舒服!”
    就在这时,一辆北京吉普车卷著烟尘,停在了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戴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远桥!”
    王兴娇快步走过来,把手里提著的两个大网兜放在地上,里面全是藿香正气水和清凉油。
    “听说你们这儿情况不好,我爸不放心,让我带了些药过来。这位是省防疫站的刘教授,专门研究寄生虫和地方病的。”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著眼前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工地,特別是那套正在喷洒水雾的降温系统,眼睛里全是好奇。
    他绕著营地走了一圈,看到了標准化的熏烟坑,闻了闻空气中艾草和苍朮混合的味道,又去看了那个设计巧妙的化粪池。
    “老郑啊!”刘教授抓住郑显坤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们这套环境整治的办法,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了!”
    郑显坤一张黑脸难得地红了,他指了指陈远桥,“都是小陈搞出来的。”
    刘教授走到陈远桥面前,扶著他的肩膀,“小陈同志,了不起!你这个中药烟燻法,简单,有效,成本极低,完全可以在全省所有野外工地推广!你得赶紧写个报告,我帮你交到厅里去!”
    “我建议,”刘教授越说越兴奋,“你们就在这里,成立一个临时的环境卫生实验室,把蚊虫密度、病菌种类这些数据都系统地研究一下,形成一套科学的理论!”
    郑显坤一听,眼睛都亮了。这要是搞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陈远桥却摇了摇头。
    “刘教授,谢谢您的肯定。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理论。”
    他指著一个正在搬运钢筋的工人,那工人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洗得发白,胳膊上还有几个没好利索的红疙瘩。
    “我们缺的是这个。缺的是能让每个工人都穿上的长袖工作服,是足够的蚊帐和不锈钢纱窗。把建实验室的钱省下来,先保住人。”
    刘教授愣住了。
    他看著陈远桥年轻但无比认真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挥汗如雨,但精神饱满的工人,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脱离实际了。”
    王兴娇在一旁看著陈远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当天下午,陈远桥让木工在营地中心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他亲自用白漆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红枫湖项目部安全卫生公示栏。
    下面是几列小字:今日出勤率、新增病號、蚊虫密度评估、环境卫生评分。
    他拿起粉笔,在下面填上今天的数字。
    出勤率:100%。
    新增病號:0。
    蚊虫密度评估:低。
    环境卫生评分:优。
    工人们收工时路过,看到这块牌子,一个个都停下脚步,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夜深了。
    湖面一片死寂,只有几声蛙鸣。
    陈远桥正在帐篷里,就著昏暗的灯光,修改红枫湖大桥的桩基施工方案。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冯和啸探进头来。他自从手伤后,就被安排在工地看守仓库,是个轻省活。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神里带著不安。
    “陈工。”
    他压低了声音,走到陈远桥身边。
    “你之前让我盯著的那个黑盒子,响了。”
    陈远桥握著笔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概半夜一点多。”冯和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是一直响,就滴”的一声,声音很高,特別短。要不是仓库里安静,我肯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黑漆漆的湖心方向。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什么也看不见。
    冯和啸又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是从湖中心那边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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